第0642章 一人倒众人守长夜 (第1/2页)
沈清鸢接住楼望和的时候,他整个人烫得像块刚从熔炉里夹出来的铁。
金光从他眼睛里、鼻子里、耳朵里往外涌,不是那种柔和的光,是喷涌——对,就是喷涌,像地底的岩浆终于找到了裂缝。她的袖口一碰到那光就开始冒烟,仙姑玉镯发出刺耳的鸣响,镯身上的玉纹疯狂流转,似乎在拼命抵抗什么。
“望和!”她喊他,他没应。再喊,还是没应。
他的眼睛睁着。那已经不是人的眼睛了——金色的瞳仁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是一条被困了千万年的龙,终于找到了出口。沈清鸢从那双眼睛里看见了倒影——不是她自己的倒影,是一座城,一座沉在黑暗里的、白玉砌成的城。
“别看他的眼睛!”秦九真一把扯开她,力气大得不像受了伤的人。他扯开自己的外衣裹住楼望和的头,那件灰扑扑的布衣碰到金光就开始变脆,纤维一根根断裂,发出蚕吃桑叶似的沙沙声。
“他娘的,”秦九真的手在抖,“他这是被玉母反灌了。上古传承不是人受的——我师父说过,玉族选人,十个有九个会疯。”
“还有一个呢?”
“死了。”
周围寂静了一瞬。楼家那七个昏迷的护卫还躺在玉母的护罩里,对身外事毫无知觉。护罩的光芒比方才黯淡了些,但依然稳定地跳动着,像一颗不肯停歇的心脏。
沈清鸢跪在碎石上,膝盖硌得生疼,但她顾不上。她伸手去摸楼望和的脸——烫得她指尖立刻起了水泡。仙姑玉镯发出一声哀鸣,镯身忽然裂开一道细纹。
她没缩手。
“你疯了?”秦九真去拽她。
“镯子裂了可以修。”沈清鸢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的手不能废。透玉瞳进化成破虚玉瞳,全身经脉都会被玉能重塑——你师父有没有教过你,这种情况下需要什么?”
秦九真愣住了。他盯着沈清鸢看了三秒,然后忽然骂了句脏话。
“需要有人替他过一遍气。用纯净玉能把他体内乱窜的玉母之气理顺。但是——”
“但是施术者的玉具会承受不住。轻则碎裂,重则反噬。”沈清鸢替他说完,“我知道。”
她把弥勒玉佛从怀中取出。佛像表面的裂纹比方才更多了,密密麻麻像蛛网,但佛爷脸上的笑还是那副笑——慈悲的,温和的,看透了一切却什么都不说的笑。
“我爸说过,玉佛是沈家的根。”沈清鸢把玉佛放在楼望和的胸口,“根要是怕碎,就不配叫根。”
仙姑玉镯的裂纹又蔓延了一寸。她没看。
秦九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他转过身,拖着那条瘸腿走到空洞边缘,背对着沈清鸢,从怀里摸出根皱巴巴的烟——没点,就是叼着。他的手指还在抖。
“你要是撑不住了就喊我。”他说,声音闷闷的,“老子虽然没什么玉具,好歹还有条命。”
“你那条命留着。”沈清鸢闭上眼睛,“留着出去以后,请你那个死了的玉匠师父喝杯酒。”
秦九真的背影僵了一下。
他没回头。
沈清鸢开始催动玉佛。
弥勒玉佛亮起来的时候,不是那种刺目的光,是很柔和的,像冬夜里炭火盆的余烬。佛身上的裂纹一道一道亮起,金光从裂纹中渗出,汇成一股细细的暖流,顺着楼望和的胸口钻了进去。
楼望和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
他发出了一声不像人声的嘶吼。
那声音在崩塌的圣殿废墟里回荡,撞在碎裂的玉壁上,又折回来,变成无数个回声叠加在一起,像有十几个人同时在嚎叫。空洞顶部的碎石被震得簌簌落下,砸在秦九真肩上,他没躲。
沈清鸢按住了楼望和的肩膀。他的肌肉硬得像石头,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游走——不是血管,是光。一道一道的金光在他的经脉里乱窜,像被困住的萤火虫,拼命想找个出口。
“别怕。”她说,“别怕。”
不知道是在对他说,还是对自己说。
玉佛的光芒钻进楼望和的经脉,开始与那些乱窜的金光交锋。每一次碰撞,沈清鸢都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疼,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闷闷的,像被湿布包着的锤子一下一下砸。
她看见了他的记忆。
不是刻意的,是玉能交融时自然溢出来的碎片。她看见了一个小男孩,蹲在楼家后院的玉石堆里,捧着一块没人要的废料,眼睛发光——那是第一次觉醒透玉瞳时的样子。她看见了楼和应,年轻了二十岁的楼和应,把一块帝王绿塞进小男孩手里,说“摸摸看,这是活的”。她还看见了缅北的公盘,看见了那块被所有人当成废石的蒙头料,看见了满绿玻璃种切出来时,满场哗然的光景。
然后是她的脸。
是他第一次见到她时的画面。滇西的雨下得很大,她撑着一把破了洞的油纸伞,站在沈家老宅的废墟前,浑身湿透。他远远地看着她,透玉瞳扫过她怀中的弥勒玉佛,然后他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她当时没听见,现在却在记忆里听得清清楚楚。
“这个人,我得护着。”
沈清鸢的手颤了一下。
玉佛的光芒猛地暴涨,将她整个人笼罩进去。仙姑玉镯发出一声脆响——第三道裂纹出现了,从镯身一直延伸到内侧,几乎要将玉镯劈成两半。弥勒玉佛表面的裂纹也在加深,佛爷的左脸碎了一小块,瓷白色的碎屑落在楼望和的胸口,瞬间被他的体温烫成了灰。
但楼望和体内的乱窜的金光,开始慢下来了。
不是消失了,是被玉佛的暖流一点一点地引导,从狂暴的洪流变成了一条虽然湍急但有了方向的河。那些金光顺着他的经脉流淌,从胸口到肩膀,从肩膀到手臂,从手臂到指尖——他的十指忽然亮了起来,每一根手指的指尖都透出金色的微光,像十盏小小的灯。
“成了。”秦九真转过身,“他娘的,真成了——”
话没说完,空洞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余震。是有东西撞上了玉母的护罩。
秦九真的脸色瞬间变了。他趴在地上,耳朵贴着碎石,听了三秒,然后跳起来,动作快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有人来了。”他压低声音,“至少二十个,从东南方向的裂缝往里爬。脚步声很轻,练过的。”
“黑石盟。”沈清鸢没睁眼,玉佛的光芒依然稳定地注入楼望和体内,“他们果然在废墟里留了人。”
“不光是留了人。”秦九真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刀刃上全是缺口,不知道砍过多少石头,“我闻到了邪玉的味道。那股子腥甜味,错不了,是夜沧澜炼的邪玉傀儡。”
空洞里的温度忽然降了下来。不是真实的降温,是那种渗入骨髓的寒意,从墙壁的裂缝里、从地面的碎石间、从每一处阴影中往外渗。
沈清鸢的额头上沁出了汗珠。
玉佛的力量已经催动了七成,楼望和体内的经脉才疏通了不到一半。如果现在中断,之前的努力全白费不说,玉能反噬会直接震碎他的丹田——不死,但会比死更惨。透玉瞳废了,经脉断了,这辈子别说鉴玉,连块石头都搬不动。
可如果继续——
东南方向的碎石堆里,传来了一声轻微的响动。
不是石头滑落的自然声音。是鞋底踩在碎石上,刻意放轻了脚步,却没控制好重心的那种细微的摩擦声。
秦九真握紧了匕首。
“沈姑娘,”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我师父死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九真啊,你这辈子就两个优点——一个是命硬,一个是记性好。命硬,所以死不了;记性好,所以记得住谁对你好。”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秦九真把叼着的烟从嘴里取下来,小心翼翼地放回怀里,“你跟楼望和,都对我挺好的。滇西那次,要不是你们俩,我早就死在黑矿主手里了。所以——”
他站起来,拖着瘸腿,走到了空洞唯一的入口处。
那是一条塌陷形成的窄缝,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所以这条路,我替你们守。”
沈清鸢终于睁开了眼睛。她看着秦九真的背影——宽厚,略微佝偻,右肩比左肩低了一寸,那是长年在矿洞里弯腰敲石头留下的毛病。他的衣服破了好几个洞,露出里面的绷带,绷带上渗着新鲜的血迹,是在刚才的崩塌中蹭破的。
“秦九真。”她叫他的名字。
“嗯?”
“玉匠的徒弟,不会死。”她说,“你听见没有?”
秦九真笑了。他笑的时候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个听到笑话的弥勒佛。
“听见了。”
他侧身挤进了那条窄缝。
片刻后,缝隙那头传来了第一声惨叫。
沈清鸢闭上眼睛,继续催动玉佛。
楼望和体内的金光已经被理顺了六成。他的体温开始下降,从灼烫变成了温热,攥紧的拳头也慢慢松开了。透玉瞳进化后的痕迹在他眼底留下了两道浅浅的金色纹路,从瞳孔一直延伸到眼角,像是某种古老图腾的碎片。
但他的意识,还在龙渊玉母的记忆深处沉浮。
他看见了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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