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外第22章 别在宴会上跟我讲道理 (第2/2页)
开口了。
“这个论断有逻辑漏洞。”
声音不大,但坐得近的几桌都听见了。笑声戛然而止。
方如海站在台上,话筒还举在嘴边,表情凝固在一个“我是不是不该提这个话题”的尴尬弧度上。蒋瑶在旁边用手肘捅了他一下,意思大概是“你自己惹的,自己收”。
但先开口的不是方如海,是陆时衍。
他把筷子放下,转向苏砚,语气平静得像在法庭上陈述事实:“苏总,你有什么不同意见?”
“婚姻当然可以讲道理。”苏砚说得很认真,认真到在场所有人都不好意思笑,“问题是,讲道理的婚姻需要双方具备同等的逻辑水平和信息透明度。大部分人做不到,所以把‘不讲道理’美化为一种智慧。这是一种统计学意义上的归因谬误。”
整个宴会厅安静了三秒钟。那三秒钟里,方如海的表情从尴尬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我靠她居然在认真分析我的结婚感言”,最后变成了一种豁出去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老陆,”方如海把话筒举到嘴边,“你媳妇在拆我的台。你管不管?”
陆时衍慢慢站起来,整了整袖口。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打圆场,或者拉苏砚坐下,或者用律师的专业技巧把话题转移到安全区域。
他没有。
他转过身,面对苏砚,微微弯下腰,伸出一只手。
“苏砚女士,”他说,语气庄重得像在最高法院做结案陈词,“我是否可以邀请你,用逻辑和证据,与我辩一场?”
苏砚看着他伸过来的手,怔了一怔。
“辩什么?”
“辩——婚姻到底可不可以讲道理。”
“这里没有证据。”
“有。”陆时衍把她拉起来,牵着她的手走到方如海旁边,从方如海手里拿过话筒,“证据一:方如海和蒋瑶结婚十年,方如海每次喝多了跟人抬杠,都是蒋瑶用道理把他怼清醒的。这是不是讲道理?”
方如海在台下做了一个“我什么时候被怼清醒过”的表情,被蒋瑶一眼瞪了回去。
“证据二。”陆时衍转向苏砚,话筒的声音在宴会厅里回荡,“三个月前,你和我因为洗碗机的摆放位置吵了一架。你拿出了一整套厨房动线优化方案,我用了一下午的时间逐条质证。最后的结果是——洗碗机往左移了二十厘米,碗筷的拿取效率提升了百分之十三。这是不是讲道理?”
苏砚张了张嘴,但陆时衍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证据三。”他的声音忽然放低了,低到只有苏砚和话筒能听见,“你发烧那天晚上,跟我说‘别走’。第二天醒来你说你不记得了。我用逻辑推理出你在撒谎——因为一个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的人,不会在睁开眼睛看到我的第一秒,就往被子里缩了三寸。”
台下开始有人偷笑。苏砚的耳根在深蓝色的礼服映衬下,红得非常明显。
“所以我的结案陈词是——”陆时衍把话筒放回方如海手里,退后一步,看着苏砚,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钢笔写在硬卡纸上,横平竖直,清清楚楚,“婚姻不是不讲道理,是要跟值得讲道理的人,讲一辈子道理。”
宴会厅里爆发出今晚最热烈的一次掌声。
方如海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蒋瑶的眼眶却微微红了。周律师站起来喊了一声“老陆你当年在法庭上怎么不这么煽情”,被旁边的人一把拽回座位上。
苏砚站在原地,被掌声和笑声包围,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小树。她低着头,嘴角的弧度很小,但她没有藏。
等掌声渐渐平息,她抬起头,看着陆时衍。
“你刚才的质证有一个漏洞。”
陆时衍挑了挑眉:“请讲。”
“你说洗碗机往左移了二十厘米,提升效率百分之十三。但你没有把‘你每次放碗都会碰倒杯子’这个变量算进去。如果加上这个变量,实际效率提升只有百分之九点四。”
陆时衍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社交场合的礼貌微笑,是那种被人精准打击之后的、棋逢对手的笑。笑得眼睛弯起来,嘴角歪向一边,跟他在法庭上被苏砚拆了第一招时一模一样。
“补充质证,予以采纳。”他说。
苏砚拿起筷子,继续吃菜。动作很优雅,但吃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陆时衍知道,那是她害羞了。
宴席散场,两人走到停车场。陆时衍按下车钥匙,车灯闪了两下,照亮了旁边一辆车的车牌——正是苏砚出发前用三十秒扫描过的那一排里,停在最角落的那辆。
苏砚忽然停下来。
“你刚才在台上说的第三点——”
“是真的。”陆时衍打断她。
“我还没说是什么。”
“你想说我是不是编的。”陆时衍拉开车门,但没有急着上车,而是靠在车门上,看着苏砚,“你不是不记得。你是不想承认。那天早上你往被子里缩了三寸,不是怕我,是怕你自己。”
停车场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电梯间传来的微弱嗡鸣声。
苏砚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时衍以为她不会再回答了,久到深秋的夜风把她的裙摆吹起来又落下去,反复了好几次。
然后她说:“三寸你都能量出来?”
陆时衍笑了,苏砚也笑了。两个人在空旷的停车场里,站在车灯打出的光柱里,笑得像两个刚打赢了一场跨世纪大案的年轻人。
“其实我今天最得意的,”陆时衍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不是驳回了你的归因谬误。是让你穿这条裙子,在所有人面前站了四个小时。肩带没断,你也没跑。”
苏砚坐在副驾驶上,低头看了一眼那条被她捏出过褶皱、后来又被陆时衍在席间用湿毛巾悄悄抚平的裙摆。
“下次换个颜色。”她说。
“什么颜色?”
“你挑。但不要再拿孟晓渔当借口。”
陆时衍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挂了档。
车子驶出停车场,驶入城市深夜的街道。路灯的光从车窗里一段一段地滑过去,把苏砚的脸照得明明暗暗。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但嘴角那个弧度还在。
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老歌,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是张学友的《她来听我的演唱会》。
唱到“四十岁听歌的女人很美”时,苏砚忽然睁开眼睛。
“陆时衍。”
“嗯?”
“以后在宴会上,不要跟我讲道理。”她顿了一下,“回家再讲。”
陆时衍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嘴角弯起一个角度,很稳,很轻,像他在法庭上翻到对方证据漏洞时那个转瞬即逝的笑。
“庭外和解,”他说,“予以准许。”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向后退去。远处电子科大老校区的方向,那棵银杏树正在深秋的夜风里沙沙作响。
叶子还没落完。树下那张石凳上,今晚没有坐着人。
但它一直在那里。
等风来,等叶落,等下一次有人坐在上面,把一辈子的话慢慢说完。
(第22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