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大船 (第1/2页)
朝堂上的风刮了大半个月,终于在九月中旬停住了。
那场由汴州水灾扯出来的案子,像一张被慢慢抽开的旧渔网,越扯越大,网眼里的东西一个接一个地浮上来。
杨文远供出了几条线,大理寺的人顺着线摸过去,在郑州、洛阳、陕州三处都找到了截留的粮袋,都有过路文书作证,有的落了章,有的落了个姓,有的什么都没有,但粮袋上打的结与汴州粮仓出库时的手法一致,同一种麻绳,同一种绳结,像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一串连着一串。
账目上的亏空也大致对上了,数目相差不大,只是涉及的人名越来越多,有地方官,有转运仓的管事,还有几个已经告老还乡的旧吏。
但所有的线索到了长孙无忌府邸的门口,就断了。
那几封字迹不同的信札,写得含糊,语气也拿捏得恰到好处,像是写的人早就料到了有朝一日会被翻开,因此每一句话都留了余地,既没有直接下令,也没有明确承认知情,用的都是“酌办”、“宜速”、“知会”这类字眼,像是浮在水面上的油花,看着是一层,捞起来却只有个湿漉漉的影子,剩下的净是空荡荡的网眼。
大理寺的人反复看了十几遍,也没能从那些句子里抠出确凿的证据来。
李世民最终没有问罪长孙无忌。
九月初十那道旨意说的是“长孙无忌协理户部事务期间,查核不严,用人失察,致使河南道赈灾粮款流失,兹免去其尚书右仆射之职,着即回府闭门思过,非召不得出”。
字面上是贬斥,措辞也重,但说到底只是一个“查核不严”和“用人失察”,没有提到任何关于知情或主使的指控。
那几封字迹可疑的信札被留在了御书房里,没有公之于众,像是被轻轻合上的抽屉,外面的人只看到抽屉关上了,却不知道里面到底放了什么。
消息传到黄山村的时候,是九月中旬的一个午后。
赵老根从长安带了信回来,信是房玄龄写的,措辞简洁客气,像是一封还没来得及落款的公文,把案子的大致处理结果和长孙无忌的处置说了一遍,信的最后加了一句:“陛下之意,此事已了,殿下不必再行过问。”
李默看完信,把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搁在书案左上角,转头去给后院的月季剪枝了。
他没有回信,也没有让赵老根带什么话回去,在他看来,这件事既然二哥说了“不必再过问”,那就是真的不用再问了。
福宝蹲在井台边上,手里攥着一片从大棚里揪下来的菠菜叶子,她正把叶子的边缘撕成细细的锯齿状,抬头看了李默一眼,又低头继续撕:“爹爹,那个长孙叔叔以后都不能当官了吗?”
“嗯。”
“那他以后干什么呀?”
“在家待着。”
“那他家的菜地有人种吗?”
李默的手顿了一下笑道:“应该有下人种。”
福宝点了点头,像是觉得这个答案合理,又低下头继续撕那片菠菜叶子了,她把那片叶子撕成了一排细密的锯齿,举起来对着日光看了一会儿,又放下来,像是完成了什么仪式。
长安城里确实安静了一阵子。
长孙无忌的府邸大门紧闭了十来天,门口连个仆人都没有,进出只有后门一道缝,一顶青布小轿偶尔在深夜抬进抬出,谁也看不清里面坐着谁。
朝中那些跟他走得近的官员,有的连夜去他府上敲门敲不开,有的站在崇仁坊巷口张望了两天,最终什么也没等到,只能各回各家了。
户部那边,杨文远的位置空了出来,接替他的是个姓赵的员外郎,四十出头,在户部干了十几年,账目清楚,不跟任何人走得太近,是房玄龄举荐的。
接任当天,他让书吏把所有跟河南道有关的旧账目都搬了出来,一本一本重新核对,批注栏里画满了红圈,像秋天晒场上晾开的一排排柿子。
消息传到立政殿的时候,长孙皇后正在窗前的榻上绣一只香囊,针脚密集,是给小福宝的。
她听完王德低声传的话,手里的针没有停,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像一片落叶掉进了静水里,几乎没有惊动任何涟漪。
日子还是那样,不大不小地过着。
李世民没有因为长孙无忌的事消沉太久,他照常上朝,照常批折子,偶尔去立政殿坐坐,喝茶时不像往常那样说笑,但也没有露出什么别的脸色。
他像一株被风雨洗过的老槐树,枝叶落了一些,底下的根却还稳稳地扎在土里。
到了九月下旬,天气凉下来了。
渭水两岸的杨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枯黄叶子挂在枝头,在风里摇摇欲坠。
水泥路面上偶尔铺着几片落叶,被风卷着贴地滚一段,又停下来,等着下一阵风。
大棚里的菠菜已经长成了厚实的一片,绿油油的,挤挤挨挨地铺满了垄沟,叶片肥厚舒展,像是刚刚睡醒的样子。
福宝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跑进大棚蹲在那排菠菜面前看一会儿,有时候掰一片底叶塞进嘴里嚼一嚼,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是蹲在那儿看,像是在替它们数每一片新展开的叶子。
她数到第三垄的时候就忘了前面数了多少片,便重新开始数,数到一半又发现数乱了,于是就放弃了,决定只看着它们就行,不数了。
十一月初,渭水边的风已经带了冬天的冷意,刮在脸上凉丝丝的,像是有人拿湿布巾轻轻擦过,凉得恰到好处。
这天下午,赵老根从长安回来了,带回来的不只是信,还有一个口信,是张衡托他转达的,说船厂那边几艘新船已经全部完工了,龙骨、船舱、桅杆、甲板,连最后一批桐油都刷完了,晾了十来天,已经干透了,随时可以下水试航。
消息传回四合院的时候,福宝正蹲在院子里剥一捧新收的黄豆,一颗一颗从豆荚里挤出来,圆滚滚的豆子落进粗瓷碗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听到赵老根的话,她手里的豆荚停了一下,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爹爹,大船造好了?”
“造好了。”
“那咱们能去看吗?”
李默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看天色,又想了想日子:“明天去。”
当天晚上,柳含烟收拾了两件厚衣裳和一壶热茶,备了一小包干粮,又往包袱里塞了两块干净的布巾,说是船上风大,擦手用的。
李渊坐在堂屋里,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听着院子里福宝跑进跑出的脚步声,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一棵被晚风轻轻晃动的老树,枝条舒展开来,不再绷得那么紧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福宝就醒了。
她换了一件厚一些的棉袄,是柳含烟去年秋天做的,大红色的绸面,领口镶了一圈白兔毛,穿上之后整个人像一颗圆滚滚的红枣。
两个小揪揪扎得整整齐齐的,红绳打得紧,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显得格外精神。
她还特意把那枚银铃铛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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