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长孙·崩逝 (第2/2页)
前面,手掌贴着额头,挡了一下光。
念唐看见那只手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垂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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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医院的药房里,知薇坐在那张矮凳上,面前的台面上摊着一摞药方。
那是长孙皇后生前服过的方子,从今年春天开始到昨夜最后一剂,一共六十七张。有的是太医院的老医正开的,朱笔批注工工整整;有的是她自己开的,用的是高惠通给的那本手抄方子上的底方,每一味药都标了剂量,旁边还注着“臣斗胆“三个字。还有几张是李世民御笔亲改的——他在某几味药的剂量旁边画了圈,批了一句“再减三分“,笔锋凌厉,力透纸背,朱砂从纸面渗到了背面。
知薇一张一张地叠。
她坐在矮凳上,药柜的影子从身后罩下来,把她整个人笼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面前那摞药方厚厚一沓,最上面一张是昨晚最后一剂的底方,墨迹还没干透的时候就被她收回来了——昨晚送去立政殿之前她抄了一份留底,用的是高惠通教她的格式,方名写在右上角,君臣佐使依次排下来,最下面空一行写“水煎服,日二剂“。
她把那张底方拿起来,叠了三折,边角对齐,用指腹压平折痕,放在旁边叠好的那一沓最上面。她的手指碰到纸面的时候是凉的,从指尖凉到指根,像是泡在井水里泡了很久。
她的手在抖。
第一张叠的时候抖得最厉害,纸角对不齐,叠出来的折痕歪了一道。她拆开重新叠,第二遍对上了,但边角还是差了一丝。她叠到第三张的时候手稳了一些,叠到第十张的时候基本不抖了,叠到第三十张的时候她的手指和平时一样稳——但她知道稳是假的,她的手不抖了,可她心里在抖,抖得比手厉害十倍。
她把那六十七张方子分成三沓,按月份排好,春、夏、秋,每一沓都用细麻绳扎了一道。扎麻绳的时候她想起来——长孙皇后第一次找她诊脉是三月十六,那天梨花刚落,立政殿外那棵梨树的枝头还剩最后几片白花瓣。她跪在锦垫上诊脉,长孙皇后问她“你师父是谁“,她说“姓高“,长孙皇后“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那天那碗药是她亲手煎的,当归、黄芪、川芎、甘草、茯苓,第一剂。长孙皇后喝完之后把碗放在托盘上,说了一句:“这个方子平和。“
“平和“——那是长孙皇后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不算最后一句话,最后一句是“去吧“。但“平和“是长孙皇后对她配的方子唯一的评价,一碗药里放了甘草的方子,喝起来平平淡淡,不苦不涩不扎嗓子。知薇不知道那碗药治没治到什么,但长孙皇后说它“平和“,像是说一碗饭“温的“一样。
她把扎好的三沓药方放进一个紫檀木匣子里。匣子是太医院装贵重方子用的,内衬了一层绸布,绸布是淡青色的,边角缝了两针——是高惠通教她的针法,缝在药包衬布上的,说“绸布缝两针就不会滑“。她把三沓方子放进匣子里的时候,最后碰了一下最上面那张底方的边缘,指腹沿着纸边轻轻摩挲了一下,像在摸什么东西的脉。
外面传来诵经的声音,远远的,隔着几道宫墙传过来,闷在空气里。知薇把匣子盖上,铜扣扣好,放在台面靠里的位置。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老毛病了,跪久了就会响,高惠通说“年轻骨头响是阳气足“,她不知道这算不算阳气足,只知道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
她扶着药柜站了一会儿,手指搭在药柜的边沿上。边沿被无数双手摩挲过,漆面磨得发亮,泛着温润的光。她低头看着那道光,忽然想起高惠通蹲在药圃里说“甘草是陪衬的命“时,日头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右手那截空袖口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上,像一只手臂的影子。
她把手从药柜上放下来,转身推开了药房的门。
门外的日头已经升到半空了,照得院子里一片明晃晃的白。她眯了一下眼睛,看见甬道那头有人快步走过,袍角是灰蓝色的——太医院的服色。她叫了一声:“刘大人。“
刘院判停下来,转过头看见她站在药房门口。他的脸上有一道极深的疲惫纹路,从鼻翼两侧一直延伸到嘴角,像是被什么东西使劲往下拽过。“知薇,你在这儿啊。“他的声音哑了,“立政殿那边——你也听说了吧?“
知薇点了点头。
刘院判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去歇一歇。昨天熬了一整夜了。“
“好。“知薇说。
刘院判转身走了,袍角在风里翻了一下。知薇站在药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走远,然后重新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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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唐那天夜里回到客舍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住在东市旁边的一间小客舍里,一个月四十文,赁了一间朝南的屋子,窗户正对着一棵老槐树。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是黑的,他没点灯,摸黑把刀解下来挂在床头的木钩上,又把千牛卫的官服脱了,叠好放在床尾的矮凳上。衣裳上的铜扣“嗒“的一声碰在凳面上,他听见了,但没有回头。
他在床边坐下来,坐了很久。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透过老槐树的枝叶在屋里的泥地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斑,随着风移来移去。他坐在床边,背靠着墙,腿伸直了搁在床沿外,靴子还没脱。他没有动,就那么坐着看着地上的光斑移过来又移过去,移过去又移过来。
他想起李世民坐在台阶上的那个背影。想起那只手挡在额前的时候,手指在抖。想起王德端着那碗凉透了的汤站着的样子,腰越弯越低,碗里的油凝了一层白膜。想起立政殿里那盏灯灭了之后,整个殿从灯火通明到漆黑一团的画面——灯灭的那一瞬,所有人的脸都暗了一暗,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压了一下。
他坐了很久,久到月光从窗口的这头移到了那头,久到老槐树的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后来他站起来,走到桌前,用火石点着了油灯。灯焰跳了一下,稳住了,把屋里照出一圈昏黄的光。
他从桌下的包袱里翻出一张纸,裁成两指宽的长条。又翻出半截墨、一支笔,笔尖干得发硬,他拿舌头舔了舔,把笔尖润开。墨在砚台里磨了几下,磨出来的墨汁掺了水,淡得像茶水。他没有重新磨,就那么蘸了淡墨,在纸条上写了一行字。
左手写的。字迹微斜,但每一笔都踩得稳。是他从小练到大的字,高惠通手把手教出来的。
“娘,长安的灯灭了一盏。“
他写了八个字,连标点都没有。写完了他看着那八个字,墨淡纸糙,字迹也不够端正,第一笔的起势偏了一线,是手僵的时候写的。他看了一会儿,没有重写。他把纸条折成四折,塞进一只薄薄的竹筒里,用蜡封了口。
明天一早,大慈恩寺的信差会经过东市,把东西捎回去。
他把竹筒放在桌上,坐回床边。灯还亮着,灯焰在窗缝里进来的风里微微晃动。他看着那一点火光,心里想着远在慈恩寺后山的那个女人。她收到这封信的时候会是白天还是傍晚?她会站在药圃边上拆开竹筒?还是坐在禅房里对着灯看?
她会看到那八个字。她会知道他写这八个字的时候,手在抖。
他熄了灯,在黑暗里躺了下来。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桌面上那只竹筒上,竹筒表面有一道细纹,被他摩挲过几遍,泛着温润的微光。
远在几十里外的大慈恩寺后山,高惠通跪在佛堂里,面前那盏长明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她睁开眼,看着那盏灯,看了一会儿,又闭上眼。
她没有念经,也没有算日子。她只是跪着,在想长安城里那个人今晚坐在台阶上,是不是比平时冷了一些。
风从窗外吹进来,灯焰斜了一下,又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