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79章 江边的风最冷,心里的火最烫 (第2/2页)
“你知道我师傅临死前把这枚令牌放在哪吗?”楼明之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放在嘴里。”
谢依兰的手指一颤。
“凶手折磨了他整整六个小时,逼他交出青霜门的遗物。他不知道遗物在哪,因为他根本没收到遗物。凶手把他绑在椅子上,用烟头烫他手心,一根一根敲碎他的指骨。他是弹钢琴的,你知道吗?他女儿那年才六岁,刚学会弹《致爱丽丝》。他的手被人敲碎了,但他把令牌含在嘴里,死了一个字都没说。”
江风忽然大了起来,对岸的焦山上有夜鸟被惊起,扑棱棱地飞过江面,消失在夜色里。谢依兰低下头,把令牌翻过来覆过去地看,看着看着眼眶忽然红了,但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她吸了一下鼻子,抬起头。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觉得换了你,能做到吗?被敲碎十根指骨,一个字不吐?”
谢依兰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楼明之说,“但我知道另外一件事。他一个字不吐,不是怕死,是怕令牌落到别人手里,怕真相永远出不来。他到死都相信真相会大白。他把令牌留给我,不是让我替他报仇,是让我替他把灯点亮。仇人在哪里,案子怎么翻,这些他都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他能在被敲碎十根指骨的情况下守住这枚令牌,那我就一定能在被革职、被跟踪、被人指着脊梁骨骂的情况下,把案子查到底。”
他把令牌从谢依兰手中轻轻拿回来,放进自己怀里,贴近心脏的位置。然后他伸出一只手,把谢依兰被江风吹乱的头发拨到她耳后。这个动作做得极其自然,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在拨完头发之后他的手指在她耳垂上停了一瞬,才收回去。
“所以我不劝你放下。我只是想告诉你,我跟你站在一起。你跳我也跳。但是跳之前,我们要想清楚一件事——买卡特杀了你父亲,这是血仇。但买卡特为什么要等十七年才动手?他父亲死在你父亲手里,他当然要报仇,可为什么偏偏是十七年后?这十七年里,他是怎么从海外的寄宿学校一步一步变成地下皇神的?他的钱从哪来?他的情报网谁帮他搭的?他怎么能这么精准地掌握青霜门的内部信息?”楼明之的声音一句比一句快,一句比一句沉,“这些问题你想过没有?”
谢依兰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你是说,他背后还有人。”
“必然有。一个十一岁的孤儿,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在二十年内建立起一个横跨黑白两道的地下帝国。有人在推他,有人在养他,有人把他当成一颗棋子,安插在青霜门灭门案的棋盘上。那个人才是整个案子的真正黑手。你现在去杀买卡特,那个人就笑了——两颗棋子互相吃掉对方,棋手毫发无损。这个道理,你比我懂。”
谢依兰把这句话嚼了很久,忽然抬头看着他,“所以你刚才在屋里说的那句话——‘真凶还没找到’——不是为了稳住我?”
“不是。”楼明之说,“我的恩师被人杀了,谢吟霜被人杀了,你父亲被人杀了,买卡特的父亲也被人杀了。四条人命,三把刀。每一把刀后面都有一只手,我的手正在摸到那只手的形状。但还不够——还差一点。”
谢依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身体从栏杆上撑起来。她的肩膀还在微微发抖,但那双眼睛里的火光已经从失控的野火变成了受控的炉火——依然滚烫,但有了方向。她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锦囊。锦囊是藏青色的,缎面已经磨得起了毛,抽绳上系着一颗小小的玉珠子。
“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她死的那天晚上,让我躲在祠堂房梁上,把这个塞进我怀里。她说,如果她死了,让我把这个交给她最信任的人。”她把锦囊打开,从里面倒出一枚小巧的玉印,印钮是一只蹲着的玉麒麟,印面刻着一个字——“霜”。“这些年我一直不知道,母亲说的‘最信任的人’是谁。现在我明白了。”
她握住玉印,抬起头看着楼明之。“你师傅是一根蜡烛,被风吹灭了,但灯芯还在你手里。我母亲是另一根蜡烛,被同一阵风吹灭了,但灯芯一直在我怀里捂着。两根灯芯能不能凑成一盏灯?”
“能。”
“那就走吧。”谢依兰把玉印重新装进锦囊,揣入怀中。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静,但那沉静底下多了一层很硬很烫的东西,不是刚才那种濒临失控的火,是被淬过火的刀。她把碎发拢到耳后,又变回了那个沉稳干练的民俗学者。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你还站在江边干什么?”
“等你转身。”楼明之说着,迈开步子跟了上去,与她并肩穿过夜风,朝许又开那扇还亮着灯的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