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90章 录像带里封着整个青春 (第1/2页)
录像带是从许又开书房书架后面的暗格里找到的。
那暗格藏得不算高明,书架第三层,把那一排精装武侠小说挪开,隔板底下有个凹槽,刚好嵌着一盘带子。没有标签,没有任何文字说明,黑色外壳已经褪成了深灰,边角磨出了塑料原色。楼明之掂了掂,分量很轻,轻得像一截被剪掉的时光。他用袖子把表面一层浮灰擦干净,手指摸到外壳上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不是磨损,是用钥匙之类的东西反复划过,用力很深,几乎要把塑料壳子划穿。划的人大概想毁了它,又下不去手。
“贝塔斯曼的。”谢依兰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个牌子早停产了。看这磨损程度,至少放了二十年。”
她蹲在楼明之旁边,膝盖几乎碰到他的腿。废弃厂房里的光线很暗,唯一的台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叠在一起,像某种古老的岩画。她闻到他身上那股皂角的味道,混着雨水和灰尘,不怎么好闻,却莫名让人安心。这个被革职的刑警,在泥地里趴过、在雨里淋过、在死人堆里翻过证据,身上永远带着一股洗不掉的粗糙劲儿。但他的手很干净,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拿证据的时候稳得像外科医生。
“怎么放?”谢依兰问。
楼明之没说话。他环顾了一圈这间废弃厂房——这是许又开早年办武侠杂志的旧址,二十年前红火过一阵,后来杂志停刊,厂房就荒废了。外面下着雨,雨水顺着破了的屋顶滴滴答答漏下来,在水泥地上积了一小滩,映着头顶那盏日光灯惨白的光。墙角堆着发霉的旧杂志,空气里一股纸浆腐烂的甜腥味,混着铁锈和潮气,像一具正在缓慢腐烂的巨兽的腹腔。
他在角落里那堆杂物里翻出一台旧录像机,也是贝塔斯曼的,满是灰尘。插上电试了试,机器发出一阵刺耳的嘎吱声,像老人的关节在响。他用力拍了两下机壳,指示灯闪了闪,亮了。
“修这东西跟审犯人一样,”楼明之把线接好,手指在接线口上拧了拧,“得连哄带打。”
谢依兰笑了一下,没接话。她知道他在缓解紧张。这个前刑侦队长有个习惯——越是接近真相,话就越多,语气越轻松,像暴风雨前的闷热。她见过他在案发现场的照片,蹲在警戒线里面无表情地看尸体,跟同事说话时嘴角还挂着笑。不是冷血,是习惯。刑警当久了,都有一套自己消化恐惧的土法子。只是今晚这套法子不太管用——他接录像机线头的时候,手指在发抖,接了三回才接上。那抖,不是因为冷。
录像机终于转了。画面先是一片雪花,沙沙的噪音灌满整个厂房,然后图像猛地跳出来,不太清晰,带着那个年代的录像带特有的褪色感,像被茶水泡过的老照片。
画面里是一间屋子。确切地说,是一间道馆。木地板被磨得发亮,墙上挂着一块匾,匾上写着“青霜门”三个字,颜体,骨力遒劲。镜头扫过去的时候,能看到墙角码着的一排木剑和几副护具,护具的皮革已经磨破了边,露出里面的棉絮。
“是青霜门。”谢依兰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师父描述过这间屋子。匾是当年掌门亲手写的,落款处有一方印——”
“麒麟印。”楼明之接上她的话。
谢依兰转头看他。他的脸被屏幕的光映得忽明忽暗,嘴角那条法令纹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深,像刀刻的槽。他从恩师的遗物里见过那方印的拓片,研究了十年,闭着眼都能画出每一根线条。
画面里,几个人走进来。领头的是个穿藏青色长衫的中年人,身形清瘦,面容儒雅,走路的姿态带着一种旧式文人的从容,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在丈量什么。他走到道馆中央,对着镜头说了句什么,声音被沙沙的噪音吞掉了大半,只隐约听到几个字:“……今日……青霜门……”
“这是青霜门掌门,沈青霜。”谢依兰说,声音有些发抖,“我只见过照片,从没看过他动。”
楼明之没说话。他盯着屏幕上的那个人,盯得眼睛发酸。这个人就是所有谜团的起点。二十年前他一夜之间身死门灭,留下满门的血和一本至今下落不明的剑谱。而他此刻还在屏幕上活着,走路,说话,笑容温和,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判了死刑。
紧接着进门的是一群年轻人,穿着统一的练功服,有男有女,脸上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明亮和亢奋。他们排好队,齐齐行礼,动作整齐划一,弯腰的弧度像一刀切出来的。有人偷偷笑了一下,被旁边的同伴用胳膊肘捅了回去。一个扎马尾的女孩从队伍里探出头往镜头这边张望,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
谢依兰忽然攥紧了楼明之的袖子。她攥得很用力,指节发白,指甲隔着衣料掐进他的手臂里。楼明之侧头看她,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这是我师父。”她指着画面边缘一个穿白衫的年轻女人。女人站在队伍旁边,手里拿着竹剑,正低头纠正一个少年的姿势。动作很轻,手腕一翻,竹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干净的弧线。脸上带着浅浅的笑,那个笑很淡很轻,像清晨山间的薄雾。
屏幕上的谢师父大概二十出头,比现在的谢依兰还年轻。她留着短发,鬓角别了一枚银色发夹,发夹在日光灯下反射出细微的光芒。她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剑的手势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优雅。如果不做武者,她也许会是个弹钢琴的,或者跟谢依兰一样,做个学者,在故纸堆里找星星。
谢依兰松开了楼明子的袖子,往后退了半步。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枚发夹,银色的,旧得发黑,跟屏幕上那枚一模一样。
“她失踪前把这个留在我枕头底下。我以为是让我替她收着,现在想想——”谢依兰的声音在抖,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她是在跟我告别。她知道这一去,可能回不来了。”
楼明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就那么叼着。审讯的时候他从来不抽烟,只在最控制不住的时候叼一根,像叼着一个不能说出口的承诺。
画面又转了。
接下来是一段练功的场景。几个年轻弟子手持长剑,剑光在日光灯下翻飞如雪。沈青霜负手而立,偶尔出声指点,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看到精彩处会微微颔首,手指在腿侧轻轻叩着节拍,跟谢依兰思考时叩桌子的习惯一模一样。谢依兰看到这里,眼泪终于下来了,无声地,一颗一颗砸在水泥地上,溅起细小的灰尘。
然后画面忽然切了。
没有过渡,没有预兆。刚才还是道馆里的明亮与热闹,下一秒就是夜晚,镜头剧烈晃动,有人在奔跑。呼吸声粗重得像破风箱,画面边缘有火光,一闪一闪的,把黑色的夜烧出一个个窟窿。背景音里是喊叫声、哭声、金属碰撞的脆响——那是剑刃相交的声音,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
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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