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春色 (第1/2页)
沈衡在汴京落脚的那天,正是建隆二年的暮春。
他在城南一条名叫瓦子巷的窄巷子里租了一间房。房东是个寡居的老妇人,姓方,耳朵有点背,说话要凑到她耳边喊。她看了沈衡一眼——年轻,瘦,穿得寒酸,但眉目端正,不像是坏人——就收了两个月的房钱,把钥匙交给了他。
房间在二楼,推开窗能看见巷子里的青石板路面和对面屋顶上晒着的衣服。房间很小,放了一张床和一张桌子之后,就没有多少站脚的地方了。但隰衡不在意。八百年来他住过更小的地方——随国的史官府只有一间半人高的杂物间给他睡觉,秦朝流浪时他睡过桥洞和破庙。一间能遮风挡雨的阁楼已经很好了。
安顿下来之后,他开始观察汴京。
汴京和他在唐末见过的任何一座城市都不一样。
唐末的都城经历了太多战乱,城墙斑驳,街面坑洼,处处透着一股疲惫和颓败。但汴京是一座正在生长的城市。后周世宗柴荣在位时大兴土木,拓宽街道,修建城墙,疏通运河。如今赵匡胤接手了这座正在成型的新都,建设还在继续。到处是工地,到处是木料和砖石的堆放,到处是匠人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汴河穿城而过,是这座城市最繁忙的动脉。从汴河上运来的南方粮食、丝绸、茶叶、瓷器,通过城门分发到城中的各个坊市。城外的码头上,船只挤在一起,桅杆如林。纤夫们光着膀子拉纤,号子声从河面上传来,一浪接一浪。
街面上,商贾云集。卖布的、卖粮的、卖铁器的、卖药材的,各色店铺沿河两岸排开。更有无数小贩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卖炊饼的、卖芝麻糖的、卖腌菜的、卖豆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隰衡走在街上,耳朵里全是嘈杂的人声,鼻子里全是食物的香气和泥土的气息。
他在一个卖炊饼的摊子前停下来,花了两文钱买了两个炊饼。炊饼刚出笼,热气腾腾,咬一口满嘴芝麻香。他站在街边吃完,用袖子擦了擦嘴,继续走。
他走遍了汴京的主要街道。从城南的朱雀门到城北的景龙门,从城东的丽景门到城西的顺天门,他花了整整七天时间,把这座城市的轮廓刻进了记忆里。每一条巷子的宽度,每一座桥的位置,每一个坊市的功能,每一个城门的值守规律——他都记下来了。
这种习惯从春秋时期就开始了。每到一个新的地方,他首先做的就是用双脚丈量这座城市的每一寸土地。不是用眼睛看——眼睛会遗漏,会看错。是用脚走。脚踩过的路不会骗人。
七天之后,他对汴京的了解已经超过了大部分在这里住了十几年的居民。
然后他找到了那份活。
在城东御街旁边的一条小街上,有一间抄书铺。铺子的主人是个姓赵的老头,六十多岁,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手指关节因为长年握笔而变了形。他靠替人抄写经书、文书、契约为生,手底下养着五六个抄书匠。
隰衡走进铺子的时候,赵老头正在给一个客人报价。
"《论语》一部,楷书,二百文。加注释的话,四百文。急的话——三天加一百文。"
客人嫌贵,讨价还价了半天,最终以三百二十文成交。客人走后,赵老头抬头看见隰衡站在门口。
"你谁?"
"找活干的。"隰衡说,"会抄书。"
赵老头打量了他一眼:"抄过什么?"
"《论语》《孟子》《春秋左传》《史记》《汉书》。佛经也抄过几卷。"
赵老头挑了挑眉毛。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口气倒不小。他从桌下抽出一张纸和一支笔递过来。
"写几句看看。"
隰衡接过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一段《论语·学而》的开篇。他的字不是那种漂亮的馆阁体,而是端正、清晰、一笔不苟的楷书——每个字的间架结构都很扎实,笔画的起收提按都有章法。
赵老头接过纸看了看,没有说什么。他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看了看。
"行。明天来。一天抄三千字,管一顿午饭,三十文钱。"
"好。"
就这样,沈衡在汴京的第一份活找到了。
抄书的日子枯燥而安稳。每天早上卯时到铺子里,坐在一张矮案前,磨墨,铺纸,抄写。午饭是赵老头从隔壁面摊买来的汤饼——面条加一点肉末和菜叶,味道一般但管饱。下午继续抄,抄到酉时收工,拿当天的工钱回家。
隰衡抄得很快,而且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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