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父与子②(下) (第1/2页)
江守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不是被鬼吓的。
是被自己老爹这轻描淡写的语气吓的。
一个凡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一辈子在阴阳交界处走了几十年,看着那些常人看不见的东西,跟他们擦肩而过、对视、点头。
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回家吃饭,睡觉,第二天凌晨四点半起来去码头拉鱼。
“爸……”江守的声音有点抖,甚至觉得喉咙有些发紧,“你……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说什么?”老江翻了个白眼,像看白痴一样看着儿子,“跟你说?”
“我要是跟你说‘儿子啊,咱家门口那棵树下站着个穿寿衣的’,你那书还念不念了?晚上你还睡得着觉吗?”
老江拿起杯子,仰头灌了口啤酒:“再说了,你小子从小到大就没信过这些东西。上高中那会儿,谁天天梗着脖子跟老头子掰扯什么唯物主义、什么科学发展观来着?”
“……”
江守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回想起自己年少轻狂时,确实把老头子那些神神叨叨的做派当成封建迷信,没少在饭桌上跟爷爷抬杠。如果那时候老爹跑来告诉他自己能见鬼,他估计非得劝老爹去精神病科挂个脑科专家号不可。
“那……”江守缓了缓情绪,忍不住追问道,“爷爷当年怎么说?”
老江放下酒杯。
他看着自己的儿子,那双因为常年风吹而显得有些浑浊的眼睛,在夜市昏黄的灯光下,忽然变得有些深邃。
“我十来岁那年,被那些东西吓得不行,晚上根本不敢关灯睡觉。”
老江的声音低沉了下去,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你爷爷半夜把我抱到道观里,就站在那大殿的祖师爷像前。”
“他说……”
老江顿了顿,学着记忆中爷爷那口浓重的乡音,慢慢地说道:
“‘怀远啊,你这命里……少了一魂一魄。爹虽然用雷击木芯子帮你填上了。’”
“‘但人有三魂七魄。魂主阳,魄主阴。魂魄圆满之人,一身阳气自成壁垒,能隔断阴阳。所以凡人看不见那边的东西。’”
老江用手指敲了敲桌子,目光幽幽:
“‘可要是天生缺了一魂一魄……’”
“‘那就相当于,这堵墙上,天生就裂了一道缝。阳气从这道缝里漏出去,阴气从这道缝里透进来。阴阳两界的那层窗户纸,对你来说,是破的。’”
江守听得屏住了呼吸。
“我当时吓坏了,问他,那我这毛病能不能治。”
老江伸手往嘴里塞了颗花生米,一边嚼着一边说道:“他说不用治。让我该吃吃该喝喝,别理它们,也别惹它们。更别去碰他那一行,只要不深究,这辈子也就这么过去了。”
老江拍了拍手上的盐粒:“所以,你爷爷那道观,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让我接。”
江守沉默地坐在那儿。
他看着眼前这个双鬓有些风霜的男人。
忽然之间,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些旧事。
想起小时候搬家那年,老爹坚决不肯要那套价格便宜得离谱的学区房,任凭中介磨破了嘴皮子也不松口,最后宁可多借钱买了现在的老宅。
想起每年清明,跟着老爹去给母亲上坟时。老爹烧完纸钱,总要习惯性地在旁边的空地上多烧一份,嘴里还念叨着“给邻居的”。
原来。
原来这个男人,一直一个人扛着这个惊悚的秘密。
几十年如一日地在阴阳两界的夹缝中生存,忍受着常人无法理解的恐惧和诡异。
却一句都没跟自己说过。
江守张了张嘴。
有很多很多的话,如同潮水般涌到了嘴边。
关于守一观传承的秘密,关于自己那逆天的岁寒令外挂,关于翠微山底下那道深渊裂痕,关于半个月后他要去十万大山搏命,关于这半年来他所经历的那些光怪陆离的生死斗法……
可是。
话到了嘴边,看着老爹那平静的脸庞,江守又生生地咽了回去。
最后,他一句都没说。
老头子当年把老爹赶下山去当个杀鱼的凡人,不就是为了让他远离这些凶险的因果吗?
自己现在既然已经接下了这个担子,又何必再把这些要命的秘密说出来,让老爹后半辈子都跟着提心吊胆呢?
江守没有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伸出手,拿起桌上的啤酒瓶,替老爹把面前那个已经空了的酒杯,重新斟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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