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小芳把坏账算明白了 (第2/2页)
掉一块地。
李享知终于伸手,把那几张纸按在一起。
他按住的不是几页纸,是小芳这几天硬从热闹表象里抠出来的真相。以前他总觉得二丫头心细,会记账,会守钱,可到今天这一刻他才真正看清,这孩子已经不只是“会看着别丢”。她是在用一套越来越像管盘子的人该有的眼光,把风险提前摆到家里人眼前。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里那层沉却越来越实。其实这些风险,他不是没感觉到。只是感觉终究是感觉,真被小芳这么一笔一笔、一列一列摊到面前,分量就完全不一样了。不是谁嘴上说“账挂多了不好”,而是眼下这店、这三个孩子辛辛苦苦攒起来的盘子,已经在被情面一点点拖垮。
“算得对。”他只说了三个字。
小芳听见这句,肩膀才像终于落下去一点。她最怕的不是自己算错,而是算明白了,全家却还觉得“再看看”“再缓缓”。可李享知这三个字一落,她就知道,这层风险已经不再只是她一个人在发紧了。
“那后头怎么办?”小军忍不住问。
他这回不是像以前那样只图个快答,而是真被这几张纸压住了。因为他忽然明白,后头要落的那一刀,落下去得罪人;不落,却是自家慢慢流血。两边都难,可最起码现在他知道难在哪儿了。
小龙也把视线从纸上抬起来,声音发沉:“要真再拖,后灶那头先断的不是火,是心气。人一边忙一边看着现钱回不来,做出来的东西也会发虚。”
他这句平日里不大会说出口的话,反倒让屋里那层沉更实了。因为这说明连平时只管锅和火的小龙,都已经感觉到这事不是账本上的小麻烦,而是在一点点掏空一家人的劲。
小芳听见这句,手里那支铅笔反倒握得更稳了。她忽然知道,自己这几天熬着眼睛抠出来的这些数,不只是给父亲看,也让哥哥和弟弟第一次真正看见,账本不是女人家小气,是一家人往前顶时最不能发虚的地基。她没说什么,只把几张纸又往中间推了推,像是把这层分量更明白地摆给全家。
李享知看着二女儿那只还攥着铅笔的手,心里也跟着沉了沉。他忽然意识到,小芳已经不是那个只会替家里守着零钱的小姑娘了。她是在替全家看盘子,看哪一处先空,哪一处再不堵就要漏底。这个念头一出来,他心里那点“再缓缓看”的余地,反倒更少了。因为孩子已经把数算到这一步,他这个当爹的要是还舍不得落刀,就等于让她眼睁睁看着自家辛苦攒下的家底被情面拖烂。
屋里静了好一会儿,连煤油灯芯偶尔噼啪一下都听得清。小军和小龙都没再插嘴,他们知道,这会儿再多说什么都轻了。数已经摆在这儿,后头剩下的,就只是李享知肯不肯真把那层最难得罪的人情皮狠狠干揭开。
小芳这时反倒把背挺直了些。她已经把能算的全算出来了,后头就算真有人因为收紧赊账记恨上家里,她心里也不虚。因为这不是她怕麻烦、怕得罪人,是这盘子再不收,真要从里头烂开了。
她甚至第一次有种很清楚的感觉,自己这会儿坐在桌边,不是在帮父亲记几个数字,而是在替这个家守一条不能再退的线。线一退,后头挤进来的就不止是几笔坏账了。
这种感觉让她心里发紧,却也发硬。她知道自己年纪还小,外头那些熟人长辈未必把她的话当回事。可正因为如此,她才更得把账算得谁都挑不出毛病。只有数摆得明,后头这一刀落下去,才不是孩子闹脾气,而是谁都绕不过去的事实。
这一晚,她第一次真像个管盘子的人坐在桌前。
不只是记账,是替全家把险先看出来。
也是把后头那一刀先替父亲磨亮。
这事再拖不起了。
再往后拖,拖掉的就是一家人的底气。
更拖不起明天。
这笔账不能再混。
必须见底。
不能再退。
李享知没立刻答,反而把那几张纸又重新看了一遍。灯火把纸边照得发黄,他的手指停在那串熟人名字上,停了很久。
“账既然算明白了,”他慢慢开口,“刀就不能不落。”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空气一下就沉了。
因为谁都知道,这一刀一旦落下去,砍的不是几笔挂账那么简单。砍的是熟人的脸,是亲戚的嘴,是街面上最不好处理的那层“你红了就不认人”的闲话。可不落,这家店迟早要被这些看着不大的拖账,一口口拖掉元气。
小芳握着铅笔,指节微微发白,却没再说话。她把该算的已经算明白了,后头这一刀该怎么落,轮到李享知来扛。
屋外夜风吹过门板,轻轻响了一下。李享知抬起眼,目光沉得像压住了一块铁。
明天起,这柜台前的规矩,就得有人真去得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