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百草回天 (第1/2页)
第八针落下的那一刻,药谷里所有声音仿佛都被抽走了。
风停了。
药火不再摇曳。
青铜鼎中翻涌的药液悬在半空,十二道药流围绕着那滴青金蛟血缓慢旋转。龙纹七叶芝化出的金色纹路、祝余草的赤光、玄冰雪莲的寒气、尸香兰的灰白药雾,以及建木遗根新生的碧绿枝芽,彼此仍未完全相融,却已经被那条三寸长的灵蛟虚影强行串联。
顾远手里的针,刺入了白韶胸前第八处血窍。
针身没入不足一寸。
白韶整具身体却像被一座山从内部撞了一下。
寒玉床骤然下沉。
床脚与地面接触的地方同时崩裂,四道细缝向外蔓延。白韶肩背猛然弓起,胸腹之间那些已经被赵朴重新接续的经络一根接一根亮起,先是暗红,继而转金,最后又在转瞬间变得惨白。
那不是生机。
是药力太强,正在把刚刚长成的经脉烧穿。
赵朴背后的金蟾纹路全部睁亮。
老人双掌一前一后,分别按住白韶膻中与命门,玄凝罩从掌心扩散,化为两层透明薄膜,将正在崩裂的经络强行压回体内。
青铜鼎中的药液顺着十二根银制引药管流向寒玉床。
第一道药流入心。
第二道入肺。
第三道入肝。
第四道入脾。
第五道入肾。
剩余七道分别沿奇经八脉中尚能承受药力的缝隙,向白韶四肢与头颅蔓延。
可人身不是药田。
也不是一张可以任意改画的经络图。
白韶原有的经脉虽已碎裂,其中仍残留十六重金钟多年来留下的运转痕迹。新生药脉一旦进入,旧力立即反噬。
两股力量在皮肤下相撞。
白韶右肩骤然鼓起。
一道金色骨刺刺破血肉,带着碎裂的筋膜向外生长。
顾远的手没有离针。
他清楚地感觉到,第八针下方的血窍正在缩小。
不是愈合。
是药力过盛,使四周血肉向内挤压,试图把这枚不属于身体的银针推出去。
“针不能退。”
赵朴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老人嘴角还挂着血,眼神却异常清醒。
“第八针一退,十二药性会各归本脉。蛟血压不住,它们就会在他身体里彼此厮杀。”
顾远握紧针尾。
“那就让它们走同一条路。”
话出口时,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条路在哪里。
白韶体内原本的路已经毁了。
赵朴以三转回春功重塑出的经脉,又承受不住十二味重药。
唯一尚未崩坏的,只剩雷渝织入他体内的紫金雷丝。
顾远看向雷渝。
雷渝也在看他。
两人没有交流。
下一息,雷渝抬起右手,指尖最后一缕紫雷化为极细光丝,没入白韶眉心。
雷丝进入后,没有再去推动心脏。
而是沿着此前代替经络的路径缓慢游走。
心、肺、肝、脾、肾。
再入四肢百骸。
那是一张雷渝用七日时间,一寸寸织出的临时经络。
它原本只为了续命。
如今却成了药力唯一能够通行的桥。
顾远立即改变第八针的角度。
针尖向下偏转三分。
药力随针而动,追上那缕紫雷。
第一道药流与雷丝接触时,白韶全身剧烈颤抖,嘴角溢出暗金色血液。
第二道追上时,左臂皮肤寸寸开裂。
第三道药力进入雷脉,白韶胸腔内终于传出一声沉闷震响。
咚。
仍不是心跳。
却比此前任何一次都更接近真正的心跳。
雷渝的肩膀随之下沉。
胸前九曜源核最后一道沟槽迅速变暗。
他已经没有多余雷力了。
这条桥只能存在片刻。
赵朴看出了其中风险。
“顾远,引药。”
他不再亲自掌控每一味药。
而是把十二道引药管全部交到顾远面前。
百草门九名长老同时抬头。
让一个尚未正式入门的年轻人引导十二味灵药,等同于让他用一双未经千锤百炼的手,去拨动一个人的五脏六腑。
哪怕错一分,白韶也会死。
赵朴没有解释。
他必须全力维持玄凝罩。
雷渝必须保住那条即将消失的雷脉。
此时还能动的人,只剩顾远。
顾远左手握住第八针。
右手同时按在十二根引药管的总阀上。
他闭上眼。
眼前没有医书。
没有完整穴位图。
只有过去几日里,一次次沿白韶身体探查留下的印象。
哪一处经络残留天链之力。
哪一处血窍生有金钟旧痕。
哪一根雷丝最脆。
哪一片脏腑已经无法承受重药。
这些东西并没有变成清晰图案。
更像一间黑暗屋子里,散落着无数看不见的线。
顾远只能用针下那一点微弱反馈,一根根辨认。
第一味,血玉灵参。
补血太盛,不能先入心。
他把药力引向脾脉,使其先化为可以承受的生血之气。
第二味,玄冰雪莲。
寒性最重,若直接入肺,会将白韶仅存的心火一并压灭。
顾远引其沿任脉上行,只在肺外形成一层寒膜,暂时封住那些仍在渗血的裂口。
第三味,尸香兰。
此药生于尸骨,药性半阴半毒。
它不是用来补。
是用来吞噬白韶体内残余的虚空死气。
药雾经过之处,皮下黑线再次出现。
那些黑线像嗅到天敌,开始疯狂逃窜。
顾远没有像第二针时那样把它们引向掌心。
这一次,他直接打开白韶右脚涌泉穴旁的一处旧伤。
黑气顺着药流被逼入足底。
一滴滴灰黑黏液落进铜盆。
刚接触空气,便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声。
苏照薇站在远处,脸色更白。
她认出那种声音。
万宝天市地下血阵中,曾有无数类似的哭声。
白韶在旋转虚空中不仅受了空间伤,还被那座血祭大阵留下了某种东西。
赵朴也听见了。
老人没有分神。
“继续。”
顾远依次引入祝余草、五蕴藤、赤阳茯神、天心紫苏、蛇衔草、乌金黄精与凤尾还魂叶。
每一味药,都有不同方向。
有的负责扶起五脏。
有的负责缝合筋膜。
有的负责唤回血气。
还有两味本身带毒,必须相互牵制。
十一味百年灵草如十一支来自不同山川的军队。
建木遗根则是它们共同依附的根。
裴照川那滴灵蛟血,负责把所有药性牵成一线。
可就在第十二道药力即将进入白韶后心时,青铜药鼎忽然发出一声刺耳裂响。
鼎壁出现了一道细缝。
裂缝最初只有头发丝宽。
转眼便从鼎口贯穿到底部。
鼎下淡青药火顺着裂口窜出。
十二道药流同时失去平衡。
那条三寸长的灵蛟虚影在鼎中猛然抬头,张口发出一声尖锐龙吟。
声音穿出药谷。
山外云层也随之一震。
裴照川脸色骤变。
那滴血是他的本源。
灵蛟虚影若在药鼎中失控,最先受反噬的便是他。
掌心竖瞳重新睁开。
金色瞳孔转向药鼎。
裴照川抬起右手,试图把那道蛟影强行压回药液。
可他刚刚动用血脉,谷外便传来一阵沉闷爆炸。
山腰第一层守阵被破了。
四海商会护卫的怒喝声顺着谷口传来。
紧接着,是罗观止低沉而急促的声音。
“不要分神!”
话音未落,一具尸体从谷口倒飞进来。
尸体身穿军方救援服,脸上却没有任何痛苦,嘴角反而带着怪异笑意。
他胸口被朱砂禅纹贯穿。
身体落地后,皮下仍有东西在游动。
罗观止一掌按下。
尸体当场炸开。
无数比发丝还细的白虫从血肉里涌出,沿地面向药谷深处爬去。
百草门弟子立即以药火焚烧。
白虫却不惧火。
火焰越盛,它们爬得越快。
直到闻人寂的窄剑从山巅落下。
剑光贴地扫过。
所有白虫被同时斩成两段。
断掉的虫身仍在蠕动。
闻人寂没有落地。
窄剑在半空再转一圈,将它们斩成细不可见的碎屑。
山腰处又响起数声爆炸。
无人机画面被送入药谷临时阵屏。
敌人不多。
只有二十七人。
可这二十七人全部穿着不同势力的衣服。
有人像白庭行动人员。
有人佩戴万宝钱庄残部的鸦形标记。
有人使用海外巫术。
还有几人没有任何身份特征,只戴着一张没有五官的白色面具。
他们不是为了夺药。
也不是为了抢白韶。
从进入山谷开始,他们便不断自毁身体,以血肉污染药田、引发阵法、逼迫守谷者分神。
真正的目的只有一个。
拖。
只要再拖一个时辰,白韶便会死。
顾远看见了阵屏。
手却没有停。
青铜鼎裂缝越来越大。
灵蛟虚影已经不受裴照川控制。
赵朴背后的金蟾纹路忽明忽暗。
三转回春功进入第二转后,老人正在用自身气血替白韶填补新脉。一旦再分出力量镇鼎,玄凝罩便会出现破绽。
“鼎要碎了。”百草门一名长老急声道。
“换鼎来不及。”
“用人封。”
赵朴只说了三个字。
九名长老同时上前。
他们围住青铜鼎,各自伸出一只手,掌心贴住裂口周围。
药鼎温度已远超寻常火炉。
第一名长老手掌刚贴上,皮肤便瞬间焦黑。
第二人接上。
第三人再补。
九人以血肉围成一圈,把那道正在扩大的裂缝强行封住。
没有人发出声音。
烧焦气味却迅速压过药香。
顾远余光看见这一幕,心中没有时间生出悲怆。
他只能更快。
十二味药已经全部进入白韶体内。
灵蛟血却仍在新脉中不断游走,试图寻找真正属于自己的归处。
蛟性好水。
白韶体内血液几近枯竭。
这滴血找不到江河,便会把所有新生经络撕开,自己开出一条路。
顾远突然明白了缺少什么。
不是药。
是血。
血玉灵参能够生血,却不能在片刻之间补足全身。
而赵朴的三转回春功,正在损耗施术者本源。
若以赵朴的血引蛟,药力会先转向老人。
裴照川自己的血更不能再用。
雷渝全身已经近乎雷化。
苏照薇肺伤未愈。
沈砚刚从重伤中恢复。
顾远低头看向自己手腕。
赵朴似乎知道他要做什么。
“不能用你的血。”
顾远没有停。
银针划过手腕。
鲜血沿掌心流下,滴入引药总管。
赵朴目光一沉。
“你的心脉里有别人的印!”
“所以才用。”
顾远已经想明白。
程鹤年留在他体内的银色印记,曾在万宝天市为他压住过雷与血阵的冲击。
那东西既能藏在心脉深处不被发现,必然比寻常血气更稳定。
顾远并不清楚它究竟是什么。
此刻也没有别的选择。
他的血进入引药管后,原本暴躁的灵蛟虚影忽然停了一瞬。
那双金色小眼转向顾远。
仿佛隔着药鼎与血脉,看见了他心口深处的银色印记。
下一刻,灵蛟虚影竟没有攻击。
它低下头,沿顾远的血气游入白韶体内。
裴照川掌心竖瞳剧烈收缩。
他也感知到了那一瞬间的异常。
却没有出声。
灵蛟血找到方向后,开始在白韶新生经络间游走。
它经过的地方,十二味药性不再各自冲撞,而是被压成一条青金色细线。
这条细线从心脉出发。
经肺入肝。
过脾抵肾。
再沿督脉上行,穿过脊柱,最终汇入眉心第一针之下。
白韶已经散去的残魂,第一次有了一条可以归来的路。
赵朴眼中亮起精光。
“三转回春,第三转。”
百草门九名长老同时变色。
赵朴没有给任何人阻止的机会。
他双掌从白韶胸前移开,反手重重拍在自己腹部。
咚——
那道低沉钟鸣再次响起。
比此前更重。
药谷地面随之震动。
赵朴背后的金蟾虚影不再只是纹路。
一只高达数丈的淡金巨蟾缓缓从老人背后立起,双目如两轮暗金月亮,腹部随着呼吸向外扩张。
第一息。
药谷所有散逸药气被吸回。
第二息。
青铜鼎裂缝处的药液倒流。
第三息。
白韶体内所有将散未散的气血,像受到某种无形牵引,被重新压回经络。
玄凝罩不再局限于寒玉床。
它覆盖整座医局。
鼎、床、药、针、白韶、赵朴、顾远与雷渝,都被收在同一个巨大透明圆罩里。
外面的爆炸声立即变得遥远。
顾远甚至听不见自己的心跳。
他只看见赵朴的头发从发根开始,一寸寸变白。
老人脸上的皱纹也在迅速加深。
三转回春不是简单输送内力。
是把施术者未来尚未生长出的那部分生命,提前取出来,替另一个人重塑身体。
赵朴原本浑厚的气息开始下降。
不是疲惫。
而是某种再也无法恢复的空缺。
金蟾虚影腹部每收缩一次,老人身上便少一分生机。
白韶体内的新脉却越来越清晰。
金色骨刺缓慢缩回。
裂开的皮肤重新闭合。
十六处崩碎血窍也开始在灵蛟血与建木遗根药力下,长出薄薄的新膜。
新膜并不像从前。
它们表面多了一层青金纹路。
白韶原本纯粹依靠肉身与气血凝成的金钟,正在被重新锻造。
这已不再只是恢复。
而是一次真正的重生。
山外杀声越来越近。
第一道守阵彻底破碎。
四十九名四海商会长老退到第二层山腰。
三百六十名护卫已经伤亡过半。
不是敌人比他们更强。
而是来袭者根本不惜命。
每一人被逼入绝境,都会立即引爆体内血咒。
血咒炸开后,周围人会短暂失去神智,彼此视作仇敌。
齐整阵势因此不断出现破口。
罗观止以朱砂禅纹压住一片又一片失控区域。
他的脸色也越来越白。
闻人寂仍坐在山巅。
窄剑已经出过十三次。
每一次,都会有一名真正负责破阵的人死去。
但第十四个人始终没有出现。
闻人寂知道,那人才是涂玄山真正派来的杀手。
前面所有人都是棋子。
对方在等他离开山巅。
也在等赵朴进入最不能分神的一刻。
闻人寂没有动。
就在药谷第二层防线即将崩溃时,一架军方重型运输机突然从云层上方俯冲而下。
机腹打开。
数十道黑色身影沿绳索落向山腰。
为首之人正是裴照川随行的军方副官。
他们并非程鹤年的私人力量,而是随裴照川进驻联合行动组的特勤部队。
军方没有直接闯入医局。
只接管第二层防线。
火力与阵法交织。
那些依靠自爆冲阵的人第一次被阻在山腰之外。
可闻人寂仍未放松。
他感觉到山崖背后多了一道呼吸。
很轻。
轻得像雪落在剑刃上。
一只苍白手掌从他身后探来。
五指没有抓向后心。
而是伸向闻人寂双膝上的窄剑。
只要剑被按住,山下便会出现一息空档。
一息足够真正的杀手进入药谷。
闻人寂没有回头。
窄剑自行出鞘。
剑身向后平移半寸。
苍白手掌五根手指同时断落。
来人却没有退。
断腕中喷出的不是血,而是数百根黑色细线。
细线缠上窄剑。
无脸白面具从闻人寂肩后露出。
面具下传来极轻笑声。
“你终于出剑了。”
山谷另一侧,一道藏了整整六日的人影同时掠出。
那人不是冲向谷口。
也不是冲向药鼎。
他直接从山壁上一处早已埋下的裂缝穿入地下,沿着药谷水脉直取寒玉床。
涂玄山早已知道药谷的位置。
前六日的袭击,不只为了杀人。
更为了探查地脉。
当所有注意力都在山口时,真正的通道已经被他的人从山外挖到了医局下方。
寒玉床下,地面突然鼓起。
一根乌黑长针刺破石板。
针尖距离白韶后心不到三尺。
赵朴不能动。
顾远正在引药。
雷渝最后雷力已尽。
沈砚刚要起身,闻人寂留在他体内的护命印便骤然锁住四肢。
闻人寂宁愿他被困,也不允许他再拿重伤之身赴死。
苏照薇站得太远。
裴照川精血已失,右臂竖瞳正在闭合。
那根黑针无声向上。
针身上刻满极细人脸。
每一张脸都在张嘴哭喊。
它不是杀身之器。
是破魂针。
一旦刺入,回阳九针锁住的残魂会被立刻撕开。
顾远看见了。
可他左手不能离开第八针,右手仍控制十二道药流。
他没有第三只手。
黑针距离寒玉床只剩一尺。
白韶床边的七根旧银针忽然响了。
最初只是轻微震动。
随后七针同时离开针盒,悬浮在半空。
没有人操纵。
也没有任何法力波动。
它们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握住。
七根银针同时转向地下刺来的破魂针。
顾远瞳孔骤缩。
赵朴也第一次真正露出惊色。
白韶还没有醒。
回阳第九针也尚未落下。
可他的神念,已经在药力与魂魄归位的刺激下,先一步越过肉身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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