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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风起旧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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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风起旧街 (第1/2页)

    归鹤台的大火烧到第三日,才被山间落下的一场冷雨压住。

    雨水从断峰上汇成黑红色细流,穿过碎裂石阶,带着灰烬、血与尚未烧尽的白虫残壳,一路流入云海。

    隐仙派三十六峰,只余十九峰悬在天上。

    其余山体有的从中折断,有的被蚩尤魔躯踏碎,更多则沉入深不见底的雾中,只在风向改变时露出半截焦黑峰顶。

    归鹤宴的九十九张长案早已找不全。

    盛放神仙酿的青玉壶被熔成一摊琉璃,百年蓝海参与谵鱼肉散发出的香气也被尸臭压了下去。偶尔有人从废墟中翻出一只完好的玉盘,盘中残肉仍鲜嫩如初,周围人却不敢再碰。

    虫子曾藏在酒里。

    也藏在肉里。

    活下来的人,看见任何过分完好的东西都会本能后退。

    顾远蹲在一具尸体旁,替死者合上眼睛。

    那是一名隐仙派女弟子。

    年纪不大,左手还抓着半截断剑,右臂已被雷火烧成焦黑。她脸上没有痛苦,眼睛却一直看着归鹤台边缘。

    那里原本放着扫山翁与青珠婆的灵位。

    顾远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看见两块烧裂的木牌。

    他把断剑从她手里取出,放在胸前,又从旁边找来一块还算干净的白布。

    白布刚盖到肩头,尸体嘴角忽然动了一下。

    顾远手指顿住。

    不是活了。

    一根比头发还细的白线从她耳中钻出,贴着脸颊向下爬。

    玄针尚未到手,他只能用普通银针。

    针尖压住白线时,那东西猛地缩紧,沿针身反扑。

    顾远立即松手。

    银针落地,表面迅速蒙上一层灰白。

    旁边一只靴子踩了下来。

    白线连同银针一起陷入泥里。

    赵朴没有低头。

    “尸体先别盖。”

    顾远站起身。

    “死后还会生虫?”

    “活着时没有断干净。”

    赵朴走向下一具尸体。

    雨水顺着他的旧布衣往下滴,袖口沾满血。他从抵达归鹤台后便没有休息,先救活人,再封死者神魂,最后才有空检查虫尸。

    百草门弟子跟在他身后。

    一人持灯。

    一人拿药。

    一人记录死者姓名与伤势。

    赵朴在每具尸体旁只停一息。

    能救的抬走。

    不能救的封脉。

    被欲虫侵入神魂者,先钉影,再焚骨。

    他从未说过“尽力”。

    也不问身份。

    仙榜高手与无名弟子躺在一起,落针没有分别。

    顾远跟了两个时辰。

    看得越多,越觉得自己会得太少。

    一个人胸口被洞穿,赵朴用十三根针封住断裂血脉,又取一片海妖鳞补在心室外侧。

    另一人全身完好,呼吸也在,却怎么都唤不醒。赵朴掀开他的眼皮,看见瞳孔深处浮着两张脸,便直接将针刺入影子,把一缕外魂从脚下拖了出来。

    还有一名海外修士,后颈生出黑色图腾。

    图腾随着心跳睁眼。

    赵朴没有施针。

    一刀下去,连皮带肉剜掉。

    图腾落地后发出婴儿哭声,翻滚着想钻回伤口。

    顾远第一次出手比赵朴快。

    他拿起归鹤宴残存的神仙酿,将酒泼在图腾上。

    赵朴抬眼看他。

    顾远已将火折扔下。

    酒火腾起。

    黑色图腾在火中扭曲,哭声逐渐变成尖笑。

    “火不够。”

    赵朴把一粒赤色药丸弹入火中。

    火焰瞬间转为青白。

    图腾这才化成黑灰。

    赵朴继续向前。

    “刚才为什么烧?”

    “它怕酒里的雷火。”

    “错。”

    顾远看向地上的灰。

    赵朴没有停步。

    “它怕的是百年酒性里的活气。你只是碰巧用对了。”

    顾远跟上去。

    赵朴的话并不重,却比训斥更让人记得清楚。

    医者若连为何有效都不知道,下一次便可能用同样的方法害死人。

    冷雨下到傍晚。

    活人被送入百草门临时医营。

    死者则留在归鹤台废墟上,等隐仙派辨明身份。

    顾远最后一个走进医营时,里面已经没有空床。

    地上、廊下、药房门口全躺着人。

    有人断了手。

    有人烧毁半张脸。

    也有人身上看不见伤,却始终捂着胸口,说里面住着另一个人。

    顾远被分到最外侧药棚。

    第一名病人是四海联盟护卫。

    男人胸前有一道不深的刀伤,真正麻烦的却不是伤口。

    他不断转头看身后。

    每隔片刻便低声问一句:

    “它还在吗?”

    顾远查看伤口。

    没有虫。

    脉象却乱得像被无数细线来回牵扯。

    “什么东西?”

    男人嘴唇发抖。

    “有人跟着我。”

    “从什么时候开始?”

    “归鹤台塌的时候。”

    他忽然抓住顾远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不是活人。”

    “它没有脸。”

    顾远正要再问,男人胸口伤口忽然向两侧裂开。

    没有鲜血。

    一只白色小手从肋骨之间探出。

    那只手只有三根手指。

    指甲却又黑又长。

    顾远立即后退半步。

    手边只有普通银针、止血药和刚从虫修遗物中取出的赤铜小炉。

    他没有急着碰那只手。

    先将赤铜炉放到病人胸前。

    炉身有裂纹,灵光也很暗。顾远只注入一丝玄凝之气,炉口便喷出一层土黄色薄幕。

    白手撞在薄幕上。

    光幕立即凹陷。

    却没有破。

    顾远趁这一息,用三根银针分别刺入病人内关、膻中与左侧肋下。

    不是封手。

    是封气。

    那只白手靠病人的恐惧往外爬。

    恐惧越盛,力量越大。

    三针落下后,男人呼吸暂缓,白手的动作也跟着慢了一瞬。

    顾远将炉口压低。

    土黄色薄幕顺着伤口向内收紧。

    白手被一点点逼回胸腔。

    男人突然尖叫。

    “它咬我!”

    肋骨下方鼓起一张人脸。

    五官模糊。

    嘴却张得极大。

    顾远没有再退。

    第四根针刺入男人掌心。

    “看着我。”

    男人眼神散乱。

    “它会吃了我。”

    “先活一口气。”

    顾远按住他的手。

    “别管后面。”

    这一句话不是针法。

    却让男人眼神短暂落回他身上。

    恐惧少了一分。

    白手便退了一分。

    顾远抓住机会,将赤铜炉倒扣在伤口上。

    炉内响起一声闷响。

    那只白手连同肋下人脸一起被吸入炉中。

    炉盖剧烈跳动。

    仿佛里面有东西不断撞击。

    顾远用两张镇邪符封住炉口。

    赤铜炉这才安静。

    男人身体软倒。

    伤口重新流出鲜血。

    正常的红色。

    顾远替他止血时,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透。

    不是雨。

    是冷汗。

    赵朴站在棚外,不知看了多久。

    “为什么不用玄凝罩?”

    “太薄,挡不住。”

    “为什么敢用那只炉?”

    “它能护身,也能收邪物。”

    “你炼化了?”

    “没有。”

    赵朴走进来,屈指敲了敲炉身。

    炉内立即传出刺耳抓挠声。

    “没炼化就敢扣在人胸口。”

    顾远低头看着病人。

    “再慢一息,他会死。”

    赵朴没再说他。

    他伸手取过赤铜炉,掌心药气沿裂纹渗入。

    炉身上原本黯淡的兽纹渐渐显现。

    一只蟾形小兽伏在炉底,腹下刻着三个残缺古字。

    镇魇炉。

    赵朴将炉子还给顾远。

    “原主人养虫,也养梦魇。”

    “你捡了他的东西,也捡了他的债。”

    顾远接过炉子。

    炉壁仍在发热。

    “里面这只怎么办?”

    “先养着。”

    顾远抬头。

    赵朴已经去下一床。

    “它吃过人的恐惧,能拿来辨同类。”

    这一句话,让顾远重新看向手中小炉。

    宝物从来不是拿到就能用。

    更不是得到便只剩好处。

    那名虫修能在仙榜强者混战中活到最后一刻,靠的不是运气。

    虫袋、毒花、元晶、镇魇炉,每一样都可能救命。

    也可能反噬。

    顾远把炉子收进空间戒最外层,与那只完整虫袋隔开。

    当夜,医营终于稍稍安静。

    哭喊声少了。

    死的人却更多。

    赵朴走到营地最深处。

    白韶躺在那里。

    右臂血肉几乎尽毁,胸前残留数道黑色指痕,三百六十五处血窍中有一百七十余处失去光泽。

    雷渝坐在床边。

    他比白韶看起来完整,脸色却更加灰败。

    五颗天雷珠尽毁。

    雷衣也烧成了半截。

    每次呼吸,胸中便有细小雷音滚过,像有一道雷困在经脉里找不到出口。

    黎照海被安置在另一侧。

    全身鳞片时张时合,黑水不断从缝隙里渗出。

    苏照薇则睡在一座寒玉台上。

    她胸口有两道呼吸。

    一道属于自己。

    另一道沉而长,偶尔带出极轻的鸟鸣。

    赵朴先走到苏照薇面前。

    白韶从袖中取出一只木盒。

    动作很慢。

    右手已经不能用,只能由左手推到桌上。

    盒内放着海妖蚌丹、归鹤宴保下的蓝海参、谵鱼心膜,以及七味沾过血月气息的主药。

    最下面,是一张密密麻麻写满字的旧纸。

    《九霄赤阳蕴血方》。

    赵朴翻开第一页。

    只看了三行,手指便停住。

    “哪来的?”

    “死人梦里。”

    赵朴继续往下看。

    药方前半以九阳灵药蕴血,后半却完全不像人间医术。它以海妖蚌丹为血宫,以谵鱼心膜作第二层心脉,再引一滴凰血入炉,使病人体内两道呼吸暂时分开。

    最后十三针,必须在药成后的三息内落下。

    早一息,伤本魂。

    晚一息,外息占体。

    赵朴合上药方。

    “药不全。”

    “能替。”

    “凰血呢?”

    白韶看向苏照薇胸口。

    那里偶尔浮出一点赤金。

    “她体内有。”

    赵朴没有认同。

    “那不是她的血。”

    “所以只能抽一线。”

    “抽出来,她可能死。”

    “留在里面,她更快死。”

    两人没有争执。

    只是安静看着寒玉台上的苏照薇。

    片刻后,赵朴取出海妖蚌丹。

    完整的蚌丹只剩这一枚。

    既要炼苏照薇的药,也可能是修复白韶肉身的关键。

    赵朴没有立即分丹。

    先看白韶。

    “你自己的方呢?”

    白韶从怀中又取出一张破旧兽皮。

    兽皮边缘焦黑,正中画着一头四角神兽。

    神兽腹部被撕开。

    一名满头白发的老太坐在血泊里,用骨勺向伤口里灌一碗赤红药汤。

    这是白韶回溯时光长河时看见的一幕。

    那头神兽已死了三日。

    骨骼外露,血肉腐坏。

    老太却以七种枯草、兽骨粉与凤凰血为引,先让白骨生膜,再让死肉重新附骨。

    三日后,神兽站了起来。

    方子没有名字。

    老太也没有留下名字。

    兽皮最下方,只写着白韶依据记忆补出的十三味药。

    赵朴看完,目光落在最后一行。

    药引:凤凰血。

    “你现在的肉身已过人身极限。”赵朴道,“确实更接近神兽。”

    白韶笑了笑。

    “所以能用。”

    “凤凰血从哪来?”

    白韶没有回答。

    苏照薇胸口那道赤金光又亮了一次。

    赵朴立刻将兽皮压在桌上。

    “她的血不能同时救两个人。”

    “我知道。”

    “那你拿这方做什么?”

    “先记着。”

    白韶抬起残破右臂。

    “我还能撑。”

    赵朴看了他很久,最终没有再问。

    他以药刀切开海妖蚌丹。

    只取三分之一。

    丹壳裂开的瞬间,一缕蓝银药气从刀口逸出。

    药谷所有水汽同时向木盒聚拢。

    雷渝抬眼。

    “要开炉?”

    赵朴点头。

    “今夜。”

    雷渝扶着床沿站起来。

    他体内经络尚未修复,却仍走向营地外。

    白韶看着他背影。

    “撑得住?”

    雷渝没有回头。

    “雷不够,药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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