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五章:正午闭眼 (第2/2页)
每个字,都像从铁皮桶底敲出来的,嗡着回音。进字刚落,画里“啵”一声,他的脸彻底消失。只剩一块被刀和芽撑着的、微微起伏的黄布,和布上那个正在收口的、湿淋淋的圆印。
袁还在和刀较劲。胶已经爬到他手腕,硬壳在光里反亮。他看那圆印,看芽,看三粒籽——最下面那颗,突然裂开,不是长芽,是掉出一点黑:是发根,是人的黑发,细,卷,粘着油。
他松了刀柄的劲。不是放弃,是突然懂了。
他慢慢松开手指,让刀彻底归画。手抽离的瞬间,没疼,是清脆的“咔”,胶壳从皮上揭下,带起一层极薄的、透明的皮,像蜕。他抬手看:掌纹全平了,只剩一道深的生命线,线里是红的,没血,是朱砂。
他没看自己。是转身,走向窗。
窗台,真向日葵。
花盘在死光里,是焦黄。但此刻——几乎同时,全村,不,整片河谷所有方向,传来一种很怪的响:不是风,是“沙……沙……沙……”无数细茎,在同一秒,拧转方向。拧得整齐,像有人喊了口令。
袁看向河对岸。
葵田。上万株,原本乱垂的头,齐刷刷,在死热里,往同一个点——画室这扇窗,转。不是慢转,是“咔”地定住,面向。转完,停,像一片沉默的、举着脸的观众。最边上那株糖纸的,头抬得最高,茎上红痕在白光里像伤口。
而窗台这一盆,最后动。
它原本背对画。现在,整株花连盆,被一种看不见的力,极慢地,拧。茎发出“咯咯”的干响,像要断。拧到九十度,正对窗,正对画,正对空了的墙。盆土撒出来一点,落在窗台,落在那片有虫印的叶上。叶脉金线全亮,像电路通了,光从根走到尖,停在虫印——印里,那个透明囊,“波”地破了,喷出一点金雾,散在空气里。
袁没退。是走回画前,蹲下,看那圆印。
印正在收。从外往里,布纹愈合,黄退,红点隐,芽缩回。收到最后,只剩刀柄——现在完全嵌平,像长在画上的瘤。瘤旁,新结出一圈极淡的、粉白的疤,像人皮。
他伸手,用指尖,碰那瘤。
碰上去,没被吸。是震。麻,从指尖传到肘。震里,他听见——不是井底,不是画,是四面八方,地下,水底,墙缝,木里,千万个极细的气音,在数:
“一。”
“二。”
“三。”
“……”
是数到七?还是三?没数完。因为下一秒,画室暗了。
不是天阴,是光被“抽”走。像谁把太阳拧小了半档,所有亮面同时灰一阶。在这灰里,画上那块疤,反而亮起来——是自体发光,冷金,照出袁蹲着的影子,拉得极长,投在墙上,投进那些影子们里。
墙上的三个“人”,动了。
不是抬头,是“沉”。脚往地板陷,腰往下塌,头往前伸,像被看不见的线往下拽,拽进墙根,拽进门槛,拽回地底。拽到只剩三个淡印,像水渍,慢慢干。
袁看着。看着,他抬手,在自己眉心,也点了一下。点的是早上小宇按过的位置,红印早没了,只留凹。点下去,凹里,似乎也亮了一下。
他站起来,没去拉绳。是走到行军床边,坐下。坐得端正,手放膝,像小宇以前那样。看画,看窗,看空。
空里,有东西在落。
是细灰,从梁缝,从灯罩,从画框顶上,簌簌往下掉。灰里混着极小的、亮片似的金,落在肩,落在苔,落在那双还长着芽的鞋上。芽已经干成黄白丝,风一吹(终于有风了),丝晃,像告别。
他等。
等到光开始往西边掉,掉出一点橘的底色。等到河对岸的花们,还保持着朝窗的姿势,像被罚站。等到门槛外,封二、老金、阿婆、沈芜,都来了,站在虚掩的门缝外,没进,只往里看。
看一眼,低头,走。
沈芜最后一个。她没看画,是看袁。看很久,抬手,在自己脖子上,从喉划到锁骨,很慢。再指他眉心。转身,消失。
屋里只剩袁。
和画。
画上,瘤还在,疤已平。平得看不出曾被刀捅过。只有一点:在疤正中央,最底下,颜料里,新浮出两个极小的、凹进去的指印——是一大一小,叠着,像最后那下没完成的握手。
袁对那指印,打手语。只一个:
——去。
手在胸前划开,像推门。
说完,他起身,走到缸边,把那半截被咬下的金边瓷片,从兜里掏出来,扔进缸底。水早干了,片在灰里“叮”一声,没响透。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光涌进来,是真正的、往下沉的夕阳,橘里带红,把门槛那道被踩烂的缝,照得清清楚楚。缝里,最后一点绿苔,正被光烧成焦边。
他跨出去,没回头。
身后的画室,在橘光里,门慢慢晃,合拢。合到只剩一条缝时,从缝里漏出最后一小团气,带着熟瓜和胶味,散在暮色里。
散尽前,隐约听见:
很轻的,像从很远井底,又像贴着耳膜——
“……滋。”
和第一章,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