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入海口」 (第2/2页)
济南到东营。两个小时。大巴。
济南汽车总站。很大。很乱。人很多。声音很大。他在人群中走着。背着包。低着头。像一只鸟。一只飞累了的鸟。
他买了票。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
车开了。出了济南。上了高速。窗外的风景在变。城市变成了平原。平原变成了田野。田野变成了湿地。湿地很绿。很宽。很平。有水。有芦苇。有鸟。
他想。东营到了。黄河入海口到了。他的圆要完成了。
车到了东营汽车站。他下了车。站在路边。东营的风和刘家峡的风不一样。刘家峡的风带着黄土。东营的风带着海。带着盐。带着水。带着远方。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走了。
八
东营到黄河三角洲湿地。四十公里。他搭了一辆农用三轮车。
司机是一个老头。六十多岁。脸很黑。手上全是茧。穿着一件蓝色的旧军装。很旧。很破。但很干净。
“小伙子。去哪?“
“黄河入海口。“
“湿地?“
“嗯。“
“上来吧。“
他上了车。坐在车厢里。车厢里有一股味道。柴油的味道。鱼的味道。泥土的味道。很浓。很杂。但很真实。
三轮车开了。很慢。很颠。路很烂。坑坑洼洼的。他坐在车厢里。被颠得上下跳动。像一只鸟。在风中。在浪里。在颠簸中。
窗外是湿地。很大。很绿。很平。有水。有芦苇。有鸟。很多鸟。白色的。灰色的。黑色的。在水面上飞。在水面上停。在水面上游。
他想。这就是黄河入海口。这就是那个坐标。北纬37°36′。东经119°10′。这就是苏眠留下的地方。这就是他要完成圆的地方。
三轮车开了四十分钟。到了湿地门口。他下了车。给了老头二十块钱。老头不要。他硬塞。老头收了。
“小伙子。你是来看黄河入海的?“
“嗯。“
“好地方。去看看吧。“
“好。“
他走进了湿地。
九
湿地很大。很平。很绿。有一条木栈道。从入口一直延伸到海边。很长。很直。像一条线。把湿地分成两半。
他走在木栈道上。两边是芦苇。很高。很密。风吹过来。芦苇在动。像波浪。像水。像黄河。
他走了很久。走了大约五公里。然后他看见了黄河。
黄河在这里很宽。很平。很静。水很黄。很浓。像一碗放凉了的鸡汤。上面结了一层膜。但更大。更宽。更长。更黄。
他站在栈道上。看着黄河。看着这条他沿着走了五千多公里的河。看着这条他从巴颜喀拉山一直跟到这里的河。看着这条他拍了三个月的河。
他想。他完成了。从源头到入海口。他走了。他拍了。他剪了。他来了。
他继续走。沿着栈道。朝着海的方向。朝着黄蓝分界线的方向。朝着那个坐标的方向。朝着苏眠留下的方向。
栈道在延伸。芦苇在延伸。黄河在延伸。海在延伸。黄蓝分界线在延伸。
他走了很久。然后他看见了海。
渤海。很蓝。很宽。很平。很亮。像一块蓝色的布。铺在天和地之间。
然后他看见了黄蓝分界线。
十
黄河入海的地方。
河水是黄的。海水是蓝的。两股水交汇时并不立刻混合。它们各自保持着自己的颜色。像两个倔强的灵魂。
黄的很黄。蓝的很蓝。它们挨在一起。贴在一起。靠在一起。但没有立刻融为一体。它们保持着自己的颜色。保持着自己的形状。保持着自己的倔强。
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慢慢地。它们开始混合。黄的颜色渗进蓝的颜色。蓝的颜色渗进黄的颜色。像两种墨水。在一张纸上。慢慢晕开。慢慢交融。慢慢变成一种新的颜色。
最终。它们融为一体。变成了一种颜色。一种既不是黄也不是蓝的颜色。一种属于入海口的颜色。一种属于黄河的颜色。一种属于渤海的颜色。一种属于这条走了五千多公里终于到达终点的河的颜色。
他站在栈道上。看着黄蓝分界线。看着两种颜色交汇。看着两种颜色融合。看着两种颜色变成一种颜色。
然后他看见了那条线。
在阳光下。黄蓝分界线像一条拉链。把两种颜色缝合在一起。
一条拉链。金属的。很亮。很细。很直。把黄的布和蓝的布缝在一起。缝得很紧。很密。很牢。像一个人缝了一件衣服。缝了很久。缝了很多针。缝了很多线。最后缝成了这件属于入海口的衣服。
他想。这条拉链。这条缝合两种颜色的拉链。这条从巴颜喀拉山一直缝到东营的拉链。这条缝了五千四百六十四公里的拉链。这条缝了三个月的拉链。这条缝了一部片子的拉链。这条缝了一个人的拉链。
他想。也许这就是他的片子。他的《倦鸟》。他的四十七分钟十二秒。他的2.3GB。他的半截U盘。他的暗盒。他的书签。他的信。他的苏眠。他的沈婉清。他的赵鹏程。他的老周。他的父亲。他的黄河。他的入海口。他的黄蓝分界线。他的拉链。
他把一切缝合在一起。像一条拉链。把两种颜色缝合在一起。把两种灵魂缝合在一起。把两个世界缝合在一起。把两个顾明远缝合在一起。
他想。也许这就是他拍《倦鸟》的原因。不是为了拿奖。不是为了上映。不是为了票房。不是为了评论。不是为了任何人。
是为了缝合。把他的世界缝合在一起。把他的灵魂缝合在一起。把他的过去和现在缝合在一起。把他的黄河和渤海缝合在一起。把他的黄和蓝缝合在一起。
他想。他完成了。从源头到入海口。从巴颜喀拉山到东营。从刘家峡到兰州。从兰州到银川。从银川到包头。从包头上火车到济南。从济南到东营。从剪辑到导出。从99%到100%。从U盘到半截U盘。从信到灰烬。从苏眠到加拿大。从父亲到暗盒。从沈婉清到书签。从赵鹏程到债务。从老周到车。
他完成了这个圆。
十一
他站在栈道上。看着黄蓝分界线。看着那条拉链。看着两种颜色缝合在一起。看着两种颜色融为一体。
然后他笑了。从心里挤出来的。
他想起了王湾的诗。
“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
海上的太阳在残夜中升起。江上的春天在旧年中到来。新旧交替。日夜交替。季节交替。颜色交替。灵魂交替。
他想。他的旧年过去了。他的残夜过去了。他的黄过去了。他的蓝过去了。他的两种颜色缝合了。他的拉链拉上了。他的圆完成了。
他想。也许明天。太阳会升起。从渤海的海面上。从黄河的入海口。从黄蓝分界线上。从那条拉链上。从他的片子里。从他的半截U盘里。从他的暗盒里。从他的书签里。从他的灰烬里。从他的苏眠的信里。从他的父亲的话里。从他的老周的车里。
他想。也许明天。他会开始新的旅程。从入海口到源头。从东营到巴颜喀拉山。从蓝到黄。从海到河。从终点回到起点。
但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站在栈道上。看着黄蓝分界线。看着那条拉链。看着两种颜色缝合在一起。看着两种颜色融为一体。
他笑了。从心里挤出来的。
然后他转身。沿着栈道。往回走。朝着湿地的入口。朝着东营。朝着远方。朝着那个有老周的车的地方。朝着那个有老船夫的地方。朝着那个有顾家湾的地方。朝着那个有黄河的地方。朝着那个有他的地方。
他走了。
十二
走回湿地入口的路上。他经过了那片芦苇荡。
芦苇很高。比他还高。风从渤海的方向吹过来。穿过芦苇。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有人在说话。像有人在唱歌。像有人在念一首诗。
他停下来。站在栈道上。听着芦苇的声音。
然后他摸了摸口袋。铁盒还在。暗盒还在。半截U盘还在。书签还在。灰烬还在。坐标还在。东营还在。入海口还在。黄蓝分界线还在。拉链还在。
他摸到了铁盒。金属的。凉的。很沉。他拿出来。打开。暗盒在里面。黑色的。方形的。上面有划痕。有指纹。有时间的痕迹。
他看着暗盒。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打开了暗盒。
里面有胶卷。120的。方画幅。还剩八张没拍。
他取出来。胶卷是黑色的。卷在轴上。很紧。很新。没有曝光。没有光。没有影。什么都没有。
他看着胶卷。然后他想起了父亲的话。
“拍照不是为了给别人看的。是为了给自己看的。你拍的时候。那个瞬间就是你的了。别人看不看。不重要。“
他想。这八张。他一直没有拍。因为不知道拍什么。也因为舍不得。拍一张就少一张。八张拍完了。就没有了。
但现在他知道了。他要拍什么。
他站在栈道上。举起胶卷。对着黄河。对着渤海。对着黄蓝分界线。对着那条拉链。对着那个坐标。对着那个圆。对着那个终点。对着那个起点。
但他没有拍。
因为他没有相机。禄来双反在他父亲手里。在他父亲的墓里。在他父亲的记忆里。在他父亲的照片里。
他只有胶卷。没有相机。
他想。也许这就是父亲的意思。不是让你拍。是让你看。看了。那个瞬间就是你的了。拍不拍。不重要。
他把胶卷放回暗盒。放回铁盒。放回口袋。
然后他继续走。
十三
走出湿地大门。天快黑了。
太阳落在渤海的方向。很红。很大。很圆。像一颗心脏。像一枚硬币。像一个句号。
他想。这一天。他走了很远。从东营到湿地。从湿地到入海口。从入海口到栈道。从栈道到黄蓝分界线。从黄蓝分界线到拉链。从拉链到圆。
他想。这一天。他完成了很多事。完成了圆。完成了旅程。完成了片子。完成了信。完成了U盘。完成了暗盒。完成了书签。完成了苏眠。完成了沈婉清。完成了父亲。完成了赵鹏程。完成了老周。完成了黄河。完成了渤海。完成了入海口。
他想。这一天。他什么都没完成。因为圆没有终点。旅程没有终点。片子没有终点。信没有终点。U盘没有终点。暗盒没有终点。书签没有终点。苏眠没有终点。沈婉清没有终点。父亲没有终点。赵鹏程没有终点。老周没有终点。黄河没有终点。渤海没有终点。入海口没有终点。
他想。也许这就是终点。也许这就是起点。也许这就是圆。也许这就是拉链。也许这就是黄蓝分界线。也许这就是那条缝合两种颜色的线。
他想。也许明天。他会继续走。从东营到顾家湾。从入海口到黄河边。从渤海到黄河。从蓝到黄。从终点回到起点。从起点走向终点。
但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天快黑了。太阳落在渤海的方向。很红。很大。很圆。像一颗心脏。像一枚硬币。像一个逗号。
不是句号。是逗号。
逗号的意思是:还没完。还有下文。还有下一句。还有明天。
他看着太阳。然后他笑了。从心里挤出来的。
他转身。朝着东营的方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