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留与后人猜 (第2/2页)
明姝看了落款,说这几位都是讲究人,帖子得三弟亲笔回。
苏梧笑道:“他自己有数。这孩子在这些上头,从来不用人催。”
第二张纸厚字大,一个“姜”字几乎占了半张,是殿前司的。
苏梧一看就乐了:“不用猜,砥哥儿那些人。”
“武官之间不大讲究回帖,回些实在的东西就好。”傅明姝说着,想起早饭桌上那张发青的脸,自己先笑了,“只是这几日,怕不好回酒。”
苏梧也笑出了声,抽出底下一张递给她。这一张纸最粗,字也写得歪歪扭扭,落款是个铺子的名号。
“这一张,瞧着最寒碜。”苏梧说,“是你公爹在江南时就打交道的老掌柜,前两年跟着到了永安,开了间铺子。他不懂这些花样,送的礼却最实。回他也不必写帖,叫人捎两坛喜酒、几包喜糖过去,他比收什么都高兴。”
傅明姝点点头,把这张单独放在一边。
再往下,是写给傅明姝自己的。
一位御史夫人请她下月去家中赏梅,苏梧也在请中。傅明姝认得这家,说那位夫人爱热闹,每年都请许多人,说是赏梅,其实是想见见新人。
“娘若得空,咱们一同去。若铺上脱不开身,我先去也使得,只是回帖上要写明了,免得人家留着座等。”
苏梧看了她一会儿,把那张帖子推回她手里。
“官家这些人情往来,我倒不如你清楚。”她说,“往后这类帖子,你帮我看着回。商家的那些,我再慢慢说给你听。”
“那娘也得教我认人。”傅明姝把帖子收好,“府里来往的这些掌柜,我一个也还不认得。”
“急什么。”苏梧拆开下一封,“日子长着呢。”
姜昭这日午后进宫记注,偏巧赶上官家最忙的一日。
议的是东南沿海的事。那边的转运司上了折子,说商船往来比前几年多,海上不太平,请添一批巡检船,护着现有的几条商路。
户部算了常年的开支,兵部报了旧船的数目,几位大臣各有各的说法。
姜昭坐在侧后的低案边,一条一条往下记,记到手腕发酸,窗外的日头已经偏了西。
最后官家定了:先把现有的巡检船修起来,再挑一处确实要紧的海路,限着数目添配几条;其余扩充海防、增开商路的设想,都交有司把常年的开支一笔一笔核清楚,再议。
大臣们领了旨,鱼贯退了出去。
内侍踮着脚,拿铜挑子把灯罩挑开,点一盏,退一步,再去点下一盏。
槅扇外头的天已经暗成了青灰色,槐树的枝子只剩个黑影,叶子掉了大半,风过去,也没什么声响了。
官家没叫散值。
他坐在御案后头,手边那份章程翻在最后一页。那一页原本列着要添的船数,叫他自己拿朱笔圈去了大半,只留下几行。
朱笔搁在笔洗边上,笔尖的朱砂已经干了一层。他也不看折子,也不叫人添茶,就那么坐着,一只手搭在案沿上,手里那串珠子半天没拨过一颗。
老内侍在门边站着,头垂得低低的。
姜昭笔尖悬在纸上,等了很久。
殿角的铜漏一滴一滴往下落,落得极慢,像也在等着。
她想起头一日进翰林院时,钱侍读教她的那句话:看见了才记。没看见的、听人说的,不记。
她把笔蘸了墨,在今日那几条记注底下另起一行,写了五个字:
上久坐不语。
笔尖刚离开纸,御案那边的珠子响了一声。
“朕一句话也没说,”
官家没回头,“你在记什么?”
姜昭搁下笔,起身:“回陛下,臣记陛下坐着。”
官家转过半个身子来看她,像是没料到是这么个答法:“拿来朕看。”
内侍把那页纸接过去,呈上御案。
官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先笑了一声,笑得有点哑。
“坐了这大半晌,就换来五个字。”他拿指头在那一行上点了点,“后人翻到这一页,怎么知道朕今日在想什么?”
“后人不知道。”姜昭垂着眼,“臣也不知道。”
“你就坐在朕跟前。”
“臣只看得见陛下坐着。陛下心里想什么,臣没看见,不敢替陛下写。”
“那这一行,写了有什么用?”
姜昭没有马上答。她看了一眼御案上那份圈去大半的章程,又把眼睛垂下去。
“后人读史,不只读这一页。”她说,“陛下往后做了什么,都记在后头。他们读到后头,再翻回今晚,自己会把两处连起来想:那一晚,陛下议完了事,一个人坐了那么久,想的大约就是这个。”
官家看着她,手里那串珠子慢慢拨了一颗。
“要是朕往后什么也没做呢?”
“那后人也会想。”姜昭道,“想陛下那一晚坐了那么久,后来为什么没有做。”
她顿了顿。
“他们未必猜得对。可这一晚是真的。陛下坐过,臣记了,往后谁读到这里,都得停下来想一想。”
官家没出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把那份章程合上,搁到批完的那一摞上。
“这么说,朕坐这一会儿,倒要叫后人猜上几百年。”
“臣不敢替陛下答。”姜昭说,“只好留给他们猜。”
官家嘴角动了一下。
“掌灯吧。”他站起身,“朕回去了。”
内侍应了一声,捧着灯笼在前头引路。官家走到门口,脚下停了一停,回过头,往侧后那张低案看了一眼。
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姜昭把那页纸接回来,压在今日的记注最底下。墨已经干了,灯底下看着黑黑的,规规矩矩。
出宫门时,天已经黑透了。
阿柏照旧在宫门外头等着,车停在墙根底下,他缩着脖子跺脚,一见她出来,忙把手炉塞过来。
“少爷今日怎么这样晚?我还当里头出了什么事。”
“议事议得久。”姜昭上了车,把手炉抱在怀里,靠着车壁,半天没说话。
车轮压过青石板,一下一下地颠。街上的铺子都上了门板,只剩几家食肆还亮着灯,热气从门帘底下往外冒。
拐进自家巷子,阿柏掀开帘子一角,说门口那两盏红灯笼还没撤呢。
姜昭探头看了一眼。灯笼在夜里亮堂堂的,照得门前那一截青石板都是红的。
进了门,鲁嫂迎出来,说给小少爷留着饭。又压低声音道,二少爷晚上那碗面,吃了两碗,汤都喝干了。
第二日晌午,姜昭跟着裴湛,去宫城外头一家新开的铺子吃羊肉汤饼。
铺子开了还不到一个月,门脸窄,里头只摆得下五六张桌子,名声却传得快,翰林院里已经有好几个人吃过,回来都说好。姜昭听了几回,到底按捺不住,拉着裴湛来尝个新鲜。
到的时候,铺子里已经坐满了,两人在门边等了一会儿,才等到靠墙一张空桌。
老板是个圆脸的中年汉子,系着油渍斑斑的围裙,亲自端了两大碗过来。汤色奶白,上头浮着几片羊肉,撒了一撮葱花,热气直往脸上扑。
姜昭先喝了一口汤。
又喝了一口。
汤是熬得久,可膻味没压住,盐也淡,喝到嘴里木木的,一点不像旁人说的那样好。
她拿筷子挑起一筷子汤饼,嚼了嚼,面倒是筋道,就是吃不出什么滋味来。她下意识往桌上找醋壶,桌上空空的,什么也没摆。
她抬起头,正撞上老板的眼睛。
老板没走远,就站在灶台边上,一边擦手,一边往这边瞧,脸上带着笑,眼巴巴地等她说一声好。
姜昭只好又低下头,夹了一块羊肉送进嘴里,慢慢嚼着,嚼了半天才咽下去。再抬头,老板还在看。她又喝了一口汤。
裴湛坐在对面,自己那碗没怎么动,看了她一会儿,招手叫老板过来。
老板想了想,说鲜橙有,菊花得去隔壁借一借。
裴湛点头,叫他去。
老板去了小半盏茶工夫,回来时手里拿着两瓣切开的黄橙,还有一小撮干菊花,搁在碟子里端过来,抱歉地笑了笑:”叫二位久等了,借来的,不另收钱。”
裴湛摸出铜钱压在桌上,老板看了看,也不推辞,收了退到一边。
裴湛把姜昭那碗挪到自己跟前,先撇去上头一层浮油,把菊花散进汤里略浸了浸,再把橙子搭在碗沿挤了挤,拿筷子搅匀了,推回她面前。
”再尝尝。”
姜昭将信将疑,舀了一勺。
橙子的鲜味把膻气盖住了,菊花的香从汤里透上来,淡淡的,原本木木的汤一下子有了层次,喝下去,从喉咙一路暖到肚子里。
她眼睛亮了,又舀了一勺,再挑一筷子汤饼,吃得头也不抬。
老板在灶台边看着,松了口气,也笑了,转身招呼别的客人去了。
裴湛这才拿起自己的筷子,照样调了一碗,慢慢吃着。
”鲜橙我想得到。”姜昭吃了小半碗,才抬起头,”菊花是怎么想到的?”
”上回在城西一家羊汤铺子吃过一回,东家自己放的。”裴湛说,”菊花去腥提香,配羊肉比旁的都好使。”
”你自己试出来的?”
”东家试的,我蹭了三碗。”
姜昭笑出了声,满意地点点头,低头又喝了一大口汤。
“对了,”裴湛像是随口想起来,“祖父听我提了你几回,想见见你。下个旬休,你若得空,来府里坐坐。”
“好啊。”姜昭嘴里还嚼着汤饼,头都没抬,“我那日没事。”
裴湛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低头吃饭,嘴角却弯了一下。
一碗汤饼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见了底。姜昭放下碗,心满意足地出了口气。出门时,老板一路送到门口,叫两位大人下回再来。
两人在宫门外分了手,一个往兵部去,一个回翰林院。
姜昭往里走了十几步,日头晒在背上,暖洋洋的,嘴里还留着菊花淡淡的香气。
走着走着,脚步慢了下来。
裴湛的祖父。
她方才应下的,是去见裴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