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走马灯 (第2/2页)
偏房里,终于压抑不住的哭声,断断续续传了出来。
那哭声凄厉、破碎、绝望刺骨,是楚昭奕这辈子听过最痛的声音。
撕心裂肺,肝肠寸断,像是把半生委屈、半生苦难,全部哭了出来。
他被死死拦在门外,只能贴着冰冷的门板,听着母妃崩溃痛哭,小小的身子蹲在门口,无声落泪,却无能为力。
没过多久,太后带着一众宫人侍卫,浩浩荡荡闯入冷宫。
侍卫粗暴上前,死死按住菀嫔四肢,半点温情不留。
宫女捏开她的下颌,强行撬开牙关,一碗漆黑刺鼻的汤药,被硬生生灌进她口中。
楚昭奕疯了一般挣扎哭喊,却被太监死死摁在地上,动弹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他温柔的母妃被迫饮下毒药。
菀嫔痛苦抽搐、拼命摇头挣扎,最后浑身一软,彻底没了反抗之力。
太后居高临下,神色淡漠,临走轻飘飘丢下一句冰冷至极的话:
“留她一命,已是本宫最大的仁慈。”
从那天起,她们母子被彻底严控囚禁,日夜有人看守。
每日只有残羹冷饭、粗茶淡水,苟延残喘。
而那碗毒药,夺走了母妃所有声音。
昔日温言软语、日日哄他说笑的母妃,彻底成了哑巴。
她再没笑过了。
整日目光空洞、浑浑噩噩、呆滞麻木,茶饭不思、夜不能寐。
身形一日比一日消瘦、单薄、摇摇欲坠,唯独小腹,一日日诡异隆起。
年幼的楚昭奕惶恐至极,日日忧心,拉着李强的衣袖哽咽询问,是不是母妃得了怪病,是不是很疼,是不是需要吃药医治。
菀嫔见他焦急,忍痛咬破指尖,以血为墨,在李强掌心一笔一划写字托付。
可惜那时的他年幼无知、目不识丁,看不懂字里字字泣血的绝望与托付。
李强只能红着眼眶,一遍遍温柔安抚他:“别怕,等我寻来良药,娘娘很快就会好起来。”
数日之后,死寂的冷院里,菀嫔终于有了动静。
她缓缓起身,独自坐到院中那棵老桂花树下。
秋风落桂,满地碎香,一如从前她为他做桂花糕的模样。
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巴,目光微弱又恳切,像是许久以来,第一次想要进食。
楚昭奕瞬间欣喜若狂。
他以为母妃终于要好起来了。
他连忙跑去温热仅剩的冷饭,满心欢喜,想着终于能让母妃吃上一口热饭。
可当他端着热饭匆匆折返庭院时,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澄澈的湖面,漂浮着一道熟悉至极的单薄身影。
猩红的血色一点点晕染湖水,染红了整池秋水,刺得人双目生疼。
“母妃——!!”
他疯了一般嘶吼呼救,声嘶力竭,可荒凉冷宫,无人应答,无人相救。
他和李强拼尽全身力气,颤抖着手,将冰冷的人从寒冬湖水里打捞上岸。
腊月寒冬,湖水冰彻骨髓,她的身体冷得像一块万年寒冰,没有一丝温度。
楚昭奕抱着她冰冷的身体,崩溃大哭,泪水止不住滚落。
菀嫔尚有一丝残息,她艰难抬眼,望着哭得撕心裂肺的孩子,嘴唇微微张合,却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楚昭奕拼命辨认她的口型,想要读懂她最后的叮嘱。
可最后一丝生机,还是从她身上彻底消散。
她永远闭上了眼。
李强慌乱间,怀中的药包散落一地,细碎药粒撒满冰冷雪地。
看着母妃裙摆浸透的血色,看着她毫无生气的容颜,年幼的楚昭奕趴在她冰冷的身上,哭得几乎昏厥。
那一天,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见到自己的父皇。
景元帝踏入冷宫,不见半分悲悯,不见半分惋惜,只有滔天盛怒。
他暴怒地砸毁冷院所有器物,厉声怒骂,字字诛心。
斥责菀嫔不知廉耻、秽乱宫闱、败坏皇家颜面。
小小的楚昭奕跪在冰冷的地砖上,沉默着,一声不吭。
他听不懂那些肮脏的诋毁,听不懂所谓的秽乱宫闱。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温柔善良的母妃,永远留在了这冰冷的冷宫里。
再也不会有人,为他偷御膳房的点心,再也不会有人,笑着为他做桂花糕,再也没有人,拼尽余生,护他周全。
恨意、不甘、委屈、绝望,从那年寒冬,彻底扎根在他心底,生根发芽,缠绕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