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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4章 老油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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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74章 老油条 (第2/2页)

    旁边跟着进来的那位中队长,听到这话,嘴角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本来想开口说点什么。

    比如例行公事地提醒陈冬河注意言辞,不要“误导”或“串供”。

    或者说些“相信组织、相信法律、会依法处理”的套话。

    可看着眼前这两个满脸稚气未脱,却已面如死灰的年轻人。

    听着他们绝望认命甚至带着解脱般的话语。

    再看看陈冬河那平静得异常,却仿佛蕴含着某种火山般力量的眼神。

    他到嘴边那些干巴巴的官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化作心底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

    或许……这也算是一种变相的安慰吧!

    他心里其实也跟明镜似的。

    现场勘查的情况报告,他看过,疑点重重。

    那五个人的碗,当时混乱中不翼而飞。

    这份明显的蹊跷,在最初的报告里被人为地模糊处理了。

    事情闹得这么大,众目睽睽,上面催得紧,要求“尽快查明”、“严肃处理”、“平息影响”。

    总得有人,尽快站出来,把这事儿扛下来,把窟窿堵上。

    这两个从农村来、没根没底、除了一个据说有点关系的哥哥外毫无背景的倒霉蛋,无疑是最“合适”,阻力也最小的选择。

    中队长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他根本不信,也不认为陈冬河真能有通天本事,把人从这种铁证如山的人命官司里捞出去。

    有那本事和背景的人,能让自家亲弟弟在风吹日晒的集市上摆摊卖卤煮?

    早想办法塞进哪个国营厂当正式工,或者安排进哪个清闲单位吃公家粮了。

    他把陈冬河那些斩钉截铁,充满力量的话,只当成了是绝境之中,亲人之间最后一点苍白无力、却不得不说的安慰。

    是给将死之人,一点虚幻的温暖罢了。

    在陈援朝和三娃子眼中,那原本如死灰般的绝望,正像初春残雪被日头慢慢烤化,一层一层地往下塌。

    他们的内心不再被无助如铁钳般紧紧攥着,开始有了一丝松动。

    “冬河哥,真的……还有机会吗?”

    三娃子问这话时,声音不自觉地发颤,喉咙像堵了团旧棉花。

    他半靠在病床上,两只手攥着被头微微颤抖着。

    村里相熟的长辈总说他心思重,想事想得太远。

    可眼下这关口,由不得他不多想。

    陈冬河重重地点点头,脸上挂着那副一贯平静淡然的微笑,仿佛一切尽在掌中。

    “当然可以,最多不会超过三天时间。”

    他没说的是,三天,是他给自己划的线,也是对方舟耐心估算的极限。

    在这个节骨眼上,给出去的每一个期限都是在亮刀。

    “我一定会洗刷你们身上的冤屈,让背后那些搞鬼的人付出代价。”

    陈冬河目光坚定,直直迎上两人的视线。

    病房门虚掩着,走廊那头周队长手下的队员正靠着长椅打盹。

    他没刻意压低声音,就是要让这些话传出去,让该听见的人听见。

    他陈冬河的人,不是谁想动就能动的!

    “你们也得振作起来,千万要小心,防止有人从你们身上下手。”

    “尤其是有人劝你们认罪的时候,无论他们说什么,都绝不能答应。”

    “人吃了卤煮都没事,怎么偏偏就他们几个人吃了出事?明显是有人往咱头上扣屎盆子。”

    “这事儿查到最后,扣盆子的那只手未必能洗干净,但你们得先站直了,不能趴下让人当垫脚石。”

    陈援朝急忙点头,喉结滚动几下才把那股酸涩咽下去。

    “冬河哥,你放心,我们肯定照你说的做,死都不会承认。”

    他顿了顿,把脸别向窗户那边,阳光照在玻璃上反出一片白茫茫的光,刺得他眼睛发酸。

    “原本我还寻思着,大不了就去蹲笆篱子,不能让三娃子跟着我一起遭罪,我打算把这事儿全扛在自己身上。”

    他比三娃子大两岁,往常进城摆摊、抢位置、跟市管会的人磨嘴皮子,都是他这个当哥的冲在前头。

    “援朝哥,你可千万别这么做。”三娃子声音变了调,像钝刀子割肉,“不然不但救不了咱们,很可能把咱俩都推进万劫不复的境地。”

    “你没听冬河哥说吗,这是有人给咱下套,你往套子里钻,人家正好收网。”

    陈冬河点点头,眼睛微微眯起,眼角那道细纹显得格外深:

    “三娃子说得对。你要是真扛了,那就是亲者痛、仇者快。”

    “人家巴不得你扛,你一扛,这事儿就板上钉钉了,谁也翻不过来。”

    他又细细交代了一番,叮嘱按时吃饭,别和人起冲突,无论谁来问话都咬定不知情。

    还特意把床头那只磕了边儿的搪瓷杯往里推了推。

    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三娃子正端着那只杯子喝水,手还在微微发抖。

    他转身离开病房。

    走廊里,周队长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一道帽带压出的红印子。

    他瞅着陈冬河的背影,目光里透着几分怜悯,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度。

    昨晚局里开会,分管副局长专门点了这案子,说影响恶劣,要从重从快。

    管他到底谁对谁错,现在出了人命,另外三个据说也撑不了多久,昨儿夜里又下了一回病危通知,厂里已派人去乡下接家属了。

    这种阵仗,必须有人顶罪。

    结果明摆着。

    这俩乡下小子就是最好的替罪羊,没根没基,没背景没靠山,就算冤枉了又能怎的?

    再看面前这年轻人,穿着藏青色中山装,风纪扣系得规整,可布料不是什么好料子。

    袖口起了毛边,左边口袋还沾了一小块没洗掉的机油印子,像是修自行车时蹭上的。

    脚上那双黑布鞋倒是新换的,鞋底边缘露着白茬。

    怎么看也不像县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周队长干这行十二年,见过的求情、送礼、托人递话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最后能翻过来的,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陈冬河自然察觉到了周队长眼神里的变化。

    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

    既不信任,也不完全轻视,是常年混迹基层的老油条特有的观望态度。

    不把话说死,不把路堵绝,静观其变,稳坐钓鱼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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