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41章 崩塌处自有光 (第2/2页)
要问,就看见了楼望和手中的物件。
那是一片碎裂的玉璧残片,只有半个巴掌大,边缘锋利,沾满了石粉。但残片的正中央,刻着一个字。
一个上古的文字。
楼望和的手指抚过那个字,透玉瞳在眼眶里剧烈跳动,像要挣破什么东西似的。疼痛从眼底蔓延到整个头颅,疼得他冷汗直冒,但他没松手。
他认出了那个字。
不,不是“认出”——透玉瞳从未解读过上古文字,理论上他根本不可能知道这个字的意思。但在指尖触碰刻痕的刹那,那个字的意义直接出现在脑海里,像是有人把记忆硬塞进了他的脑子。
那个字念作——“归”。
归来的归。归位的归。万法归宗的归。
“我知道夜沧澜为什么要抢玉母了。”楼望和忽然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他不是要玉母的能量。”
“那他——”
“他要的是玉母的记忆。”楼望和握紧残片,指缝间渗出鲜血,“龙渊玉母不只是能量源泉,它是上古玉族留下的……史书。玉母体内封存着上古玉族全部的传承,包括已经失传的玉雕术、鉴玉法、矿脉勘探——还有,据说能点石成金的‘天龙琢玉诀’。”
秦九真倒吸一口凉气:“真有那玩意儿?”
“有。而且黑石盟已经得到了一部分。”楼望和把残片收入怀中,转过身,“伪透玉镜——那不只是法器,那是天龙琢玉诀的产物。夜沧澜用上百条人命炼成的镜子,只是天龙琢玉诀里最浅显的一招。”
废墟深处又传来一声玉鸣。
这次的鸣声更清晰了,低沉悠长,像某种古老的召唤。
楼望和觉得自己的心脏也跟着颤了一下。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一个离家的游子,忽然听见了故乡的口音。
“走吧。”他说,“棍子呢?谁给我找根棍子?”
秦九真还真找了根棍子来。是根不知从哪儿折下来的石笋,一米来长,表面坑坑洼洼的,握在手里倒是挺趁手。
楼望和拄着石笋,回头“看”了一眼楼和应的方向。
“爸。”
楼和应浑身一激灵——楼望和很少这么叫他。
“我要是出不来了,”楼望和说,“家里那几块老玉,别卖了。留给后辈,当个念想。”
说完不等楼和应回答,拄着棍子就往废墟深处走去。沈清鸢和秦九真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跟上。
楼和应站在原地,看着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崩塌的碎石之间,好半天才骂了句:“混账小子。”
声音是骂人的语气,眼泪却已经淌下来了。
废墟里比外面看起来更深。
圣殿的穹顶完全塌陷,巨大的石梁交错堆叠,形成了一条条勉强可以爬行通过的缝隙。楼望和走在最前面,石笋不停地点着地面,发出笃笃的响声。他看不见,但他能“感觉”——透玉瞳虽然失明了,却好像在酝酿着另一种感知方式。
不是看,是听。
每一块石头都在发出声音。碎裂的花岗岩声音沉闷,震裂的玉石声音清脆,被烧焦的木梁声音沙哑。这些声音在他脑海里自动拼凑成一幅地图,告诉他哪儿能走,哪儿是死路。
“前面三米有断层。”楼望和停下,“半米宽,下面很深。”
秦九真探头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你怎么知道的?我都看不见底。”
“石头告诉我的。”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玄乎了。”
沈清鸢没说话,只是看着楼望和的背影。她忽然想起父亲曾说过的一句话——“真正的鉴玉师,眼睛是长在心里的。玉石有灵,会跟懂得倾听的人说话。”
父亲死得很惨。沈家灭门的那个晚上,黑石盟的人一块块砸碎了沈家珍藏的玉器,最后连房子都烧了。那些玉器里有几块是父亲的命根子,价值连城的帝王绿,在火里烧成了石灰。
她一直不明白黑石盟为什么要这么做。抢就抢了,为什么要毁?
现在她忽然懂了。
他们在找东西。找一样藏匿在沈家玉器中的东西。
弥勒玉佛。
而父亲,为了保护这件承载着寻龙秘纹的玉佛,眼睁睁看着整个家族化为灰烬。
“清鸢。”楼望和忽然叫她。
“嗯?”
“等我们出去了,”楼望和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拄着棍子的身影在碎石间显得格外单薄,“我陪你去沈家老宅看看。透玉瞳也许能发现一些……你没发现的东西。”
沈清鸢愣住。
楼望和没回头,继续往前走,石笋笃笃笃地敲着地面,节奏很稳,像某种古老的鼓点。
“不是同情你,”他补了一句,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别扭,“就是——他妈的,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反正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这事儿我管定了。”
秦九真在后面嘀咕:“你俩能不能别在这儿煽情?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你闭嘴。”
“好嘞。”
他们在废墟中爬了将近一个时辰。
楼望和的石笋在某个拐角处忽然停住了。
“到了。”
前面是个塌陷形成的空洞,四壁都是碎裂的玉矿石,散发着幽幽的磷光。空洞的正中央,躺着一块巨型的原石。
不,那不是原石。
那是龙渊玉母沉睡的形态。
圣殿的崩塌把它埋在了最深处,但玉母本身的能量形成了一层淡金色的护罩,撑开了一片小小的空间。护罩内部,玉母的表面浮现着密密麻麻的金色秘纹,每一道都在缓缓流淌,像是活着的血脉。
而在护罩的边缘,躺着七个人。
是失踪的那七个楼家护卫。
他们没死,只是昏迷了。玉母的护罩把他们也圈了进去,甚至还在治疗他们的伤口。
“这东西……是活的。”秦九真喃喃道,“老天爷,它真的——”
话没说完,护罩忽然亮了一下。
然后所有人都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耳朵听见的,是直接响在脑海里的声音——苍老,遥远,带着时间沉淀下来的厚重感。
“三玉归位,方可见我。”
楼望和跪了下来。
不是腿软,是那声音里蕴含的某种力量,让他不由自主地跪了下来。他感觉透玉瞳在疯狂跳动,像要破体而出,又像是在向某种至高无上的存在致敬。
“天龙琢玉诀——第一式,”那声音继续响起,慢悠悠的,像一位老匠人在教徒弟,“不看皮壳,不看色带,不看松花莽纹。只看一口气。”
“这口气,是玉匠磨玉时留在玉里的那**气。假玉无气,死玉断气,活玉吐气如兰。”
“小子,你那双眼,就是为这口气生的。”
楼望和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
透玉瞳深处,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破碎的碎,是破壳的碎。
他在剧痛中看见了一道光。
不是用眼睛看见的——是用那口“气”看见的。
万事万物,皆有一口气。
山河有气,草木有气,玉石有气,人有气。
而龙渊玉母的那口气,贯穿了整个昆仑玉墟,贯穿了上古至今亿万年的岁月,贯穿了所有在矿洞里死去的玉匠的魂魄。
他“看见”了。
看见了玉母体内沉睡的意识,看见了一座比玉虚圣殿更大百倍的上古玉城,看见了那些早已消失的玉族工匠,看见了他们在雕琢一块通天彻地的巨型玉璧——而玉璧上刻的,正是寻龙秘纹的全部。
“望和!你的眼睛!”沈清鸢失声惊呼。
楼望和的眼眶里,金色光芒喷薄而出。
那不是之前透玉瞳的微光,而是如同实质的金色光柱,穿透了蒙眼的布条,穿透了弥漫的尘埃,直接照在龙渊玉母的护罩上。
护罩大震。
玉母表面的秘纹尽数亮起,与楼望和眼中的金光遥相呼应。
然后,那苍老的声音笑了。
“等的就是你。”
“透玉瞳第七重——破虚。开。”
楼望和仰天倒下,金光从七窍中喷涌而出,照亮了整个崩塌的圣殿。
他的意识在那一瞬间被抽离了身体,被一股温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拖入了龙渊玉母的记忆深处。
他看见——
看见了一个身穿白衣的女人,站在昆仑山巅,对着无尽的云海,刻下了第一道寻龙秘纹。
看见了她身后的玉城里,万家灯火,玉匠如云。
看见了一场天崩地裂的浩劫,玉城沉入地底,白衣女子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自己的魂魄封入了一块原石之中。
那块原石,就是龙渊玉母。
而那白衣女子的名字,叫——
玉珑。
上古玉族最后一任族长。
也是第一个,被人称为“赌石神龙”的人。
楼望和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听见白衣女子对他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只有八个字,却像一把刀,狠狠剜进了他心里。
“寻龙非术,乃命也。”
黑暗吞没了一切。
(本章完)
——
【章末经典点笔】
“人这一生,最怕的不是瞎了眼睛,而是睁着眼,却看不清脚下的路。玉石有灵,从不骗人——骗人的,从来只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