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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逆向破题惊四座,一篇策论定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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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0章 逆向破题惊四座,一篇策论定乾坤 (第2/2页)

“赘婿”的身份,在大夏朝的价值体系里,天然就低人一等,天然就和“商”扯不清关系。

    别人避之不及的话题,他反而觉得亲切。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不是圣贤经典,而是这些日子在云家商号看到的账册,是云浅浅偶尔谈起生意时,指尖划过那些数字的认真模样,是管事们争论各地税卡时的焦头烂额,是街上那些行色匆匆的商贩伙计。

    数据。细节。现实。

    笔尖蘸饱了浓墨。

    他没有写一个字的“论”。

    他画了一张图。

    用最细的毫笔,在答卷左侧,画了一个粗略的大夏疆域轮廓。

    然后,在江南、中原、西北、西南几个主要区域,用不同深浅的墨色,标注了粮食产出、丝绸瓷器、盐铁茶马、边贸往来的大致比重。

    线条简单,但关键节点清晰。

    右侧,他开始写字。

    不是策论的起承转合,更像是……一份报告的提纲。

    “一、现状:农税为纲,商税为辅。然农税征至极限,田赋加派层出不穷,民力已疲。反观商税,名目繁杂,税率不一,关卡林立,然总额占国库岁入不足一成五(附简略对比图示)。此非商无利,乃税制不善,利多漏于私囊,或耗于苛征。”

    “二、弊害:其一,税制不公。小商小贩,力不能支,或破产,或逃税;大商巨贾,勾结吏员,避重就轻,实际税负反轻。此乃‘抓小放大’,损不足以奉有余。其二,阻碍流通。各地税卡层层盘剥,货殖流转成本高企,致使物不能畅其流,地不能尽其利。其三,滋生腐败。税权分散,征收无定例,吏员上下其手,中饱私囊,朝廷所得有限,而民怨积蓄。”

    他写得极快,笔下的字迹不如经义考试时那般工整,却更显流畅犀利。

    没有空泛的议论,全是冷静的陈述。

    “三、改制之议(愚见):其一,清查税目,合并杂税,简化税则。其二,试行‘梯度商税’。按行商规模、利润高低,划分等级,利润越高,税率适度提升,然总体税负应低于现行杂税之和,使中小商贩有喘息之机,大商亦觉公平可行。其三,关键货殖(如盐、铁、茶),官营亦可考虑‘官督商办’,明晰权责,朝廷掌控源头与税收,具体经营放予民间竞价承办,以增效率。其四,统一度量衡与税卡规则,减少地方任意加征之权。”

    “四、预期:若商税改制得法,国库岁入可望于三至五年内,增加三成至五成。新增岁入,可用于减免农赋、修缮水利、整饬边防。商活则百业兴,百业兴则min富,民富则国本固。此非与民争利,实为‘放水养鱼’,与民共利。”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看向那张自己画的简图。

    然后在答卷最下方,空出的一小块地方,用极小的字,补充了一句:

    “以上数据,部分源于户部公开卷宗,部分源于临安府市井实地采价估算,或有谬误,然大势可窥。治国如烹鲜,需知米价几何,薪炭几许。空谈‘与民争利’,不知民利在何处、利几何,何以谈‘让利’?”

    笔一搁。

    完事。

    没有结论,没有呼吁,甚至没有一句直接评价“商税之弊”的话。

    他只是把现状、问题、可能的解决路径,像摆弄算筹一样,清清楚楚列了出来。

    对错与否,可行与否,交由阅卷者判断。

    但他知道,这答卷递上去,引起的震动,恐怕比那篇“述而不作”还要大。

    那篇文章,挑战的是思想。

    这篇东西,触碰的是现实利益的根基。

    果然,他的墨迹才干不久,号舍外就响起了巡场考官的脚步声。

    脚步声在他这里停住了。

    不是过路,是专门停留。

    一位副考官站在号舍口,目光先是扫过陆怀瑾桌上那张醒目的图,然后落在那写满字的答卷上。

    他看了很久,久到陆怀瑾都以为他要开口斥责“卷面不洁”或“格式乖张”。

    但那副考官只是脸色变了几变,眼神复杂无比,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脚步比来时快了很多。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这份答卷,连同那张粗糙却信息量巨大的图,就被封存,由专人快马加鞭,送出了贡院。

    不是送到阅卷的公廨。

    是直入皇城。

    御书房里,皇帝刚刚用完午膳,正在看一份西北军报。

    内侍监掌印太监陈矩亲自捧着一个密封的卷宗进来,脚步放得极轻。

    “陛下,贡院急呈。”

    皇帝抬眼,看到卷宗上火漆印记完好,是春闱考场封条。

    他放下军报,示意陈矩打开。

    里面只有两张纸。

    一张是图。

    一张是答卷。

    皇帝先拿起那张图。

    他的手指沿着图上简略的线条移动,从江南划到西北,目光在那些标注数字的节点上停留。

    看得出,画图者力求简洁,但关键信息无一遗漏。

    这种将地理、经济、物产直观呈现的方式,与他以往看过的任何奏章都不同。

    他放下图,拿起答卷。

    从第一个字开始看。

    看得比那份经义答卷更慢。

    每一个数字,每一个条目,每一句简短的结论,他都反复咀嚼。

    御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纸张轻微的摩擦声。

    陈矩垂手侍立在一旁,眼角的余光瞥见,皇帝的脸色,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凝重。

    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沉的思虑,眉宇间拧成一个结。

    看完了。

    皇帝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案上,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里,闭上了眼睛。

    很久。

    久到陈矩以为他睡着了,开始盘算是否要提醒下午还有阁臣议事。

    皇帝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张答卷上,落在最后那行小字上:“空谈‘与民争利’,不知民利在何处、利几何,何以谈‘让利’?”

    他忽然轻轻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像是要把胸中某些淤积的东西吐出来。

    “陈矩。”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奴婢在。”

    皇帝的手指点了点那两张纸。

    “去查。这个陆怀瑾,会试之前,都接触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尤其是……和云家商号有关的一切。事无巨细。”

    “奴婢遵旨。”陈矩心中一凛,立刻应下。

    皇帝顿了顿,补充道:“悄悄地查。别惊动贡院,也别惊动……其他人。”

    “是。”

    陈矩小心翼翼上前,准备收起那份答卷和图。

    皇帝却忽然抬手制止了他。

    “先不急。”皇帝说,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那纸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梯度商税”、“官督商办”几个字上轻轻拂过,仿佛在掂量它们的分量。

    “放榜之日,是哪天?”

    “回陛下,按制,会试放榜在阅卷结束后十日,算来……应是五日之后。”陈矩答道,心里却琢磨着皇帝为何突然问这个。

    五日。

    皇帝不再说话,只是看着那份答卷,眼神深邃难测。

    窗外的日影,一寸寸移过御书房光洁的金砖地面。

    五日后。

    礼部贡院外的长街,人山人海。

    数千举子,连同无数看热闹的京城百姓,把偌大的牌坊广场挤得水泄不通。

    所有人的脖子都伸得老长,目光死死盯住贡院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

    吉时将到。

    一阵沉闷的鼓声,从贡院深处传来。

    咚——咚——咚——

    人群骚动起来,低语声、踮脚声、推挤声响成一片。

    “来了!要放榜了!”

    “老天爷保佑,一定要中啊!”

    “让让,让让,我看不见!”

    陆怀瑾站在人群外围,身边是特意赶来的沈墨,还有不知怎么溜出来、此刻正紧张地攥着他袖角的翁一。

    他抬头,望向贡院大门上方,那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天子门生”匾额。

    风起了,吹动他洗得有些发白的青布直裰下摆。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很安静地站着,像一块投入汹涌人潮中的礁石。

    贡院的大门,在万众瞩目下,发出沉重而缓慢的“吱呀”声,缓缓向内打开了一道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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