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 (第2/2页)
羊为代表的"官营派",一方是各地的"贤良文学"为代表的"民间派"。两边说的都有道理,两边也都有盲区。隰衡第一次读这部文献的时候是在长安,那时他还是一个年轻的书生,读完之后跟贺知微争论了三天三夜。现在他把同样的竹简推到沈青崖面前,看看这个年轻人会站在哪一边。
"你站哪边?"隰衡问。
沈青崖说:"民间派。国家不该和百姓争利。"
"如果匈奴要打过来呢?边境的军费从哪里来?"
沈青崖又沉默了。
"你发现了吗?"隰衡说。"很多问题的答案不是'对'和'错',而是'两难'。治理一个国家,最难的事情不是做对的选择,而是在两个都不完美的选择里挑一个不那么糟糕的。"
沈青崖把这些话都记了下来。他随身带着一个小本子,封面是牛皮纸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隰衡每说一段重要的话,他就低头写几笔,字迹很小很密,一页能写上百字。隰衡注意到了,但没有说破。
第三个月,隰衡开始教他更复杂的东西——不是某一部经典,而是"规律"。
"你看了两千——你看了很多年的历史。"沈青崖有一次说。话出口的时候,他自己也愣了一下——"两千"这两个字差一点就说成了"很多"。他看了隰衡一眼,试探着把话说完。"先生,你觉得这些朝代——有没有什么规律?"
隰衡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个问题,是在试探我。"
"是。"沈青崖一点也不掩饰。"先生的学识不像一个普通的药商。先生知道的太多、太深、太——准确了。不像是读书读来的,倒像是——亲眼见过的。"
隰衡没有回答。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广州的夜风带着海的味道吹进来,把桌上的纸页吹得沙沙作响。远处的珠江上传来一声船笛,低沉而悠长,像是一头老兽在夜色里叹息。
"你想知道规律?"他背对着沈青崖说。"规律很简单——每一个王朝,都死于同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土地。"
隰衡转过身来。
"每一个王朝建立之初,土地是平均分配的。百姓有田种,国家有税收。过了几十年、一百年,土地开始集中——有权有势的人买走更多的田,没权没势的人失去土地。到了某个临界点,大多数百姓没有土地了,他们要么成为佃农,要么成为流民。这时候只要再来一场天灾或者一场战争——"
他没有说下去。沈青崖接上了:"王朝就完了。"
"对。"
"那——"沈青崖的声音变得急切了,"如果从制度上解决呢?如果有人在一开始就设计一套不让土地集中的制度——"
"试过。"隰衡说。"王莽试过。结果是他死了,新朝只活了十五年。"
沈青崖的嘴闭上了。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窗外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一下一下,在夜色里传得很远。夜风把天井里晾着的草药吹得轻轻摇晃,苦涩的药香弥漫在后屋里,和桌上的茶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楚的气味。
"先生,"沈青崖最后说,"你觉得这天下能变吗?"
隰衡看着他。灯火在年轻人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影子,把他衬得像一幅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变过很多次。"隰衡说。"但每一次都不够。"
"不够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每一次变,都是在旧房子上修修补补。补了东墙塌了西墙,补了西墙塌了屋顶。从来没有人把旧房子拆了,重新盖一座。"
沈青崖的眼睛又亮了。那种亮让隰衡心里一紧——他想起了凌骁,想起了赵孤城,想起了所有那些眼里有火的人。
"那就盖一座新的。"沈青崖说。
隰衡没有回答。他走到桌前,把那卷竹简收了起来。
"今天的课到这里。"他说。"你回去把《盐铁论》的'禁耕'篇再读一遍。下次来的时候告诉我——如果你是桑弘羊,你怎么反驳那些贤良文学。"
沈青崖起身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先生。"
"嗯?"
"你不像一个药商。"
"我知道。"
"但我也不问。"沈青崖笑了一下。"有些答案,比问题更危险。"
他走了。
隰衡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月光铺在青石板路上,把沈青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是从路的这一头延伸到路的另一头。巷子里很安静,只有沈青崖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一响一响地传出去,越来越远,最后被夜风吞没了。
隰衡想起了一件事。左丘朗当年收他做弟子的时候,也说过类似的话——"有些答案,比问题更危险。"
那是两千五百年前的事了。
他关上门,回到后屋。桌上的茶已经凉了。他把凉茶喝了,然后把沈青崖那个小本子的事情想了又想。
沈青崖在记他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在记。
隰衡不知道这件事是好事还是坏事。但他知道——这个年轻人正在把他两千多年来积累的东西,一笔一划地写下来。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把自己知道的东西传给另一个人。
也是他第一次感到一种他从未体会过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悲伤,不是怀念。是一种更轻、更温暖的东西。
像是有人在他手里放了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