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天国 (第2/2页)
——百姓不得私藏一文钱。男子编入"男营",女子编入"女营",分别从事劳动和战斗。
"那——洪秀全呢?"隰衡问。
一个从城里出来的中年男人说:"天王住在原来的两江总督衙门里——不,现在叫'天王府'了。据说里面有一千多个女人。"
"一千多个?"
"他自称'天王',说是上帝的次子、耶稣的弟弟。女人是'天女',从天上下来服侍他的。"
隰衡没有再问。
第二种人是从城外打过来的清军。他们穿着号衣,拿着刀枪,在城外的营地里集结。隰衡远远地看过一次清军的营地——帐篷歪歪斜斜,士兵的衣甲不整,有几个在营帐前抽烟,有几个在赌博,有几个躺在地上晒太阳。这不像一支在打仗的军队,像一群在混日子的衙役。
第三种人是——隰衡说不清楚第三种人是什么。
那是在第三天傍晚。他坐在寺庙的院子里,看着太阳从城墙后面落下去。天边的晚霞是橘红色的,映在城墙的砖面上,把灰色的砖染成了一种温暖的颜色。城墙上的太平军士兵也在看晚霞——有一个年轻的士兵靠在城垛上,手里拿着一根竹笛,在吹一首隰衡不认识的曲子。笛声从城墙上传下来,在暮色里飘得很远,飘过田野,飘到寺庙的院子里。
曲子很短,翻来覆去就那几个音。吹笛子的人显然不是什么高手,但那份闲散和忧伤是真的。
隰衡听了一会儿。他想:这个人和沈青崖大概差不多大。他大概也不想打仗。他大概也不想反。他大概只是——没有别的路了。
第七天夜里,隰衡做了一件事。
他趁夜出了寺庙,沿城墙根走了一里多地,找到了一处城砖松动的位置。他用匕首撬开了几块砖,钻进了城墙的夹层。城墙的夹层很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砖缝里渗出潮湿的泥土气味。他在夹层里走了大约二十丈,找到了另一个出口——通向城内的一个废弃的水关。
他进了城。
天京的夜比他想象的更安静。街上没有人,店铺都关了门,偶尔有一队巡逻的太平军走过,手里举着火把。火把的光在街面上晃动,照出了墙上的标语——"杀尽妖魔""天父天兄""共享太平"。
隰衡在黑暗中穿行了大约半个时辰,来到了沈青崖最后来信中提到的地址——一条叫做"锦绣坊"的巷子里的一间小屋。
他推开门。
屋里没有人。
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和一张纸条。纸条上是沈青崖的字迹,写得比平时潦草得多:
"先生,我已随一支太平军去采访。他们说要去镇江方向打一场仗。我跟着去了。如果我回不来——本子在后墙的砖缝里。替我记下去。"
隰衡拿起油灯,走到后墙前。他伸手探入砖缝,摸到了一个油布包。他打开油布包,里面是那个他见过的小本子——沈青崖一直带在身上的那个本子。
但本子里的内容已经和他最后一次看到的不一样了。
他翻了几页,看到了新的记录——沈青崖在最后几天里记下的东西。他记的不是隰衡的口述,而是他自己的观察。隰衡一行一行地读下去,读到了一段话时停住了:
"天京之事,吾所见者如下:其一,洪秀全自称上帝次子,实为落第秀才,疯癫之言不足信。其二,杨秀清自称天父下凡,借鬼神以驭众,术也。其三,太平军初入城时纪律尚严,现已腐败,诸王争权,各自为政。其四,百姓初时以为'太平',今知不如前清。此非革命,乃换了一批人来剥削而已。其五——"
隰衡读到了第五条,手指停在了纸面上。
第五条写的是:
"其五:吾在城中见一人,自称西洋教士,出入天王府,与洪秀全密谈甚久。此人面貌似西洋人,但眼神不似。吾观之,此人——好像在哪里见过。"
隰衡把本子放下了。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巫逐。
他在南京。他在天京。他在太平天国的核心——在天王府里,和洪秀全密谈。
隰衡睁开眼睛,把本子重新包好,揣进怀里。他吹灭了油灯,走出了那间屋子。
天京的夜依然安静。但他知道这种安静不会持续太久。
他回到城外,在雨花台的寺庙里坐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决定——他要留在南京城外,等沈青崖回来。
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沈青崖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