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 (第1/2页)
南京在烧。
隰衡站在鼓楼的楼顶往下望。鼓楼是明代的建筑,两层飞檐,青砖灰瓦,在太平年月里是报时用的——晨钟暮鼓,一声一声数着这座古城的日子。现在它是一座瞭望台。他爬了一百多级石阶上来的,石阶上有血,不知道是谁留下的,已经干了,凝成暗红色的薄壳,踩上去嘎吱作响。
楼下是南京城。或者说,是南京城的残骸。
中华门方向的火从昨天烧到现在没停过。烟柱有鼓楼那么粗,根扎在城里,头散在天际,把十二月的灰色天空染成了一种浑浊的黄。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焦糊味——不是柴火的味道。
他闻过很多次这种味道。咸阳烧过,洛阳烧过,汴京烧过。每一次都一样。这种味道会钻进衣服里,钻进头发里,钻进鼻孔的最深处,洗不掉。
但这一次不同。
这一次的味道里有别的东西。
隰衡从鼓楼上下来,沿着中山路往南走。路上没有行人。平时这条街上挤满了人力车、板车、小贩的担子、学生的书包、军官的吉普,热闹得能把耳朵震聋。现在空了。地上到处是扔掉的鞋子、包袱、孩子的玩具、散落的纸张。一辆人力车翻了,车把朝天翘着,像一具翻过来的尸体。一家绸缎庄的门板被卸掉了,里面的绸缎被扯得满地都是,红的绿的蓝的,踩在脚底下,混着泥和血。柜台上的算盘翻倒在地,算珠散落了一大片,在灰扑扑的地面上滚来滚去,像一颗颗白色的眼珠。
他走了三里路,到了安全区。
安全区是几个外国人发起的,占了金陵大学、金陵女子文理学院、鼓楼医院一带,方圆不到四平方公里。二十几个外国人——教授、医生、传教士——组织了安全区国际委员会,试图在日军的屠刀下给南京的百姓留一条活路。
他到的时候,安全区的大门口已经排了上千人。队伍从门口一直延伸到马路上,再拐进一条巷子,看不到头。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孩子。有穿棉袍的,有披着被单的,有光着脚的。每个人的脸上都是一种相似的表情——不是恐惧,恐惧早就过去了。是一种空。像一间被搬空了的屋子,墙还在,门还在,窗还在,但里面什么都没有。
一个老人拄着一根树枝做的拐杖,身上的棉袍烧了一个大洞,露出里面灰黑的棉花。他的手背上有一道长长的伤口,血已经干了,凝成一条黑色的痂。他身旁站着一个十几岁的男孩,男孩的眼睛很大,大得不太正常,像两口井。他一直在四处看,看天,看地,看周围的人,看隰衡——他看隰衡的时候,隰衡觉得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那双眼睛跟那些死在巷子里的人的眼睛不一样。那双眼睛还活着。还在看。还在试图理解这个世界正在发生什么。
隰衡走进安全区,找到委员会的办公室。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美国人正在门口指挥几个志愿者搬运大米,看见隰衡就问:"你是中国人?会搬东西吗?"
"会。"
"那就来搬。"
他搬了四个小时的大米。一袋一百斤,从卡车上卸下来,扛进仓库,码好。大米是从上海紧急调来的,一共三百袋,是安全区三十万人接下来三天的口粮。搬到后来他的肩膀磨破了皮,衣服上的血和汗混在一起,黏糊糊的。
那个美国人——他后来说自己叫约翰·拉贝——在搬完大米以后看见隰衡的衣服,皱了皱眉。"你有干净的换洗衣物吗?"
"没有。"
"那穿我的。"他扔了一件衬衫过来。
隰衡接住衬衫。衬衫是白棉布的,胸口绣着一个字母"R"。他没有换,把衬衫揣在怀里。
拉贝又扔给他一块面包。"吃。"
隰衡咬了一口。面包是硬的,放了不知道多少天了。他嚼了几口,咽下去。
那天晚上他知道了外面的事。
不是一下子知道的。是一点一点拼出来的。
傍晚,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孩子跑进安全区。她的头发散了半边,脸上有灰,嘴唇干裂出血。孩子不大,三四岁,裹在一件大人的棉袄里,棉袄太大,孩子像被一块布包着,只露出一张小脸。孩子不哭,瞪着两只黑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女人把孩子放到地上,自己跪下来。
"我丈夫被带走了。"她说,声音是平的,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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