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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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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京 (第2/2页)

得不正常,像在念一份报告,"早上日军进城,挨家挨户搜。搜到当兵的、搜到当过兵的、搜到胳膊上有茧子的——全带走了。我丈夫不是兵,他是教员,但他胳膊上没有茧子。他们带走了他。"

    没有人说话。安全区的办公室里挤满了人,有外国人,有中国人,大家围在一起听这个女人讲。

    "他们带走了他,"她继续说,"然后——"

    她停了。

    "然后什么?"拉贝问。

    女人低下头。她的手在膝盖上攥着,攥得指节发白。

    "我跟着去了。我跟到挹江门外。"她的声音终于裂了,像一块干透了的泥地裂开第一道缝,"他们在江边。几百个人,跪在江边。机关枪。一排一排地打。打完以后——"

    她说不下去了。

    拉贝的脸白了。他转过头,用英语对旁边的一个外国人说了一句话。那个人听完以后站起来,走出去了,走了两步就蹲在院子里干呕。

    隰衡站在角落里。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不是没有。是他把所有表情都压住了。压在了一个很深的地方。他活了快三千年,他见过所有的战争暴行。白起坑赵卒四十万,他闻过那个味道。项羽坑秦卒二十万,他在咸阳城外站了三天。蒙古人屠城,他在成都的废墟里走过。张献忠屠蜀,他亲眼看见锦江的水变了颜色。

    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被什么震住了。

    他错了。

    南京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里?他想了很久,想到了天亮。

    以前那些暴行——不管是白起、项羽、蒙古人还是张献忠——都是"战争"的一部分。战争嘛,杀就杀了,杀完了就走,占了地盘就完事。暴行是手段,目的是胜利。

    南京不一样。南京的暴行不是手段。是目的本身。

    日军不是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他们知道。他们是在做。他们在有组织、有系统、有目的地杀人。不是误杀,不是报复,不是战场上的失控。是按照计划来的。先杀当兵的,再杀当过兵的,再杀像当过兵的。杀完了人,开始抢。抢完了东西,开始烧。烧完了城——

    他不想想了。

    接下来的几天,隰衡在安全区里做他能做的一切。

    他帮拉贝去城外交涉——日军在安全区周边设了岗哨,有时候会冲进来抓人。拉贝拿着一面小小的纳粹旗帜站在门口——他虽然是德国人,但他用的是纳粹党员的身份来保护中国人——跟日本兵吵架。隰衡站在他身后翻译。日本兵有时候听得懂拉贝的德语,有时候听不懂,但看到隰衡那张平静的脸,总会犹豫一下。

    有一次,一队日本兵冲进了安全区,要抓一个藏在这里的中国军官。拉贝拦在门口,日本兵端着枪对着他。隰衡站在拉贝身后,用日语说了一句话——他说的是很标准的东京口音,日本兵愣了一下。

    "这里没有军人。只有平民。"

    日本兵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拉贝,最后骂了一句什么,走了。

    事后拉贝问他:"你日语说得比日本人都好。"

    隰衡没解释。他没法解释。

    他想起了一千多年前在汴京城外看见的那场火。想起了更久以前在咸阳城外闻到的那个味道。想起了一千五百年前在长平古战场上捡到的那根白骨。

    他把所有的画面都压下去。压到一个很深的地方。

    安全区外面的世界每天都在变。第一天还有零星的枪声,第二天枪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声音——卡车引擎的声音。一辆接一辆的卡车从街上开过去,车上装着东西,有时候是箱柜,有时候是被褥,有时候是——

    他不敢看。

    第三天,街上开始出现日本人。不是巡逻兵,是穿着便服的"宣抚班"——他们的任务是"安抚"市民,让一切看起来正常。他们在街上贴告示,告示上用中文写着"中日亲善"、"共建东亚"。他们在被烧毁的店铺门口发馒头,一边发一边拍照。

    隰衡站在安全区的窗口看着这一切。

    他活了两千多年,见过无数种精心编织的谎言。但没有一种比这更精致、更系统、更让人作呕。

    他没有哭。他已经很久没有哭了。

    但他知道,从这一天开始,有些东西永远地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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