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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逐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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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巫逐的影子 (第2/2页)

平天津一带的造纸厂常出这种纸。但墨不一样——墨是日本墨,质地细腻,带着一股松烟的气味。

    他认得这种写字的方式。

    不是内容,是"方式"。

    简洁。精确。没有多余的笔画。每一句话都是一个指令,每一个指令都有明确的对象和时限。

    他见过这种写字的方式。

    两千年前,在秦国的咸阳。巫逐以一个小小书吏的身份在官府里做事的时候,就是这样写文书的——简洁、精确、没有废话,但每一个字背后都有刀。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恐惧的抖。是愤怒的抖。

    两千年来第一次。

    他以前也愤怒过。赵孤城死的时候愤怒过,沈青崖死的时候愤怒过,汴京被烧的时候愤怒过。但那些愤怒是热的——像火,烧一阵就过去了,留下灰烬和疤痕。

    这次的愤怒是冷的。像一块铁,从很高的温度骤然降下来,降到了冰点以下。铁没有碎,但里面的结构变了。变脆了。变硬了。变成了一种随时可以割裂任何东西的东西。

    巫逐。

    他在南京。

    他化成了什么?一个日本军官的顾问?一个懂中文的翻译?一个"中国通"?

    隰衡不知道确切的答案。但他知道巫逐就在这座城里,就在这片废墟的某个角落。

    巫逐在享受自己所做的事。

    隰衡坐在安全区角落里,把那张纸条攥在手心里。他攥了很久,久到纸条被汗浸软了,墨迹洇开了。

    他闭上眼睛,让自己的思绪沉下去。沉到两千五百年前。沉到那个他最不愿意回忆的时刻——第一次见到巫逐的那个晚上。

    那是在随国的宫廷宴会上。隰衡刚拜入左丘朗门下不到一年,还是个懵懂的少年。宫廷里在办宴会,招待从楚国来的使臣。他负责端酒——一个最低等的侍者的活计。他端着酒爵从席间走过的时候,看见了一个同样年轻的侍者。那个侍者站在角落里,手里也端着酒,但他的站姿跟别人不一样——腰挺得很直,两脚与肩同宽,像一棵钉在地上的树。

    他们的目光碰了一下。

    就一下。然后那个侍者笑了。那个笑容——隰衡当时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但此刻他坐在南京安全区的角落里,攥着那张纸条,忽然想起来了:那个笑容跟今天挹江门外那些日本兵脸上的笑容,是同一个东西。

    拉贝走过来,问他怎么样。他说没事。拉贝看了看他的手,看了看那张被攥烂的纸条,没有追问。

    那天夜里他没有睡。他坐在黑暗里,眼睛睁着,看着窗外偶尔闪过的探照灯光。

    他想起两千年前在咸阳第一次见到巫逐的时候。那时候巫逐还是一个年轻的巫族学徒,在宫廷宴会上端酒。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黑色的星。他冲隰衡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种东西——隰衡当时没有看懂,现在看懂了。

    那是一种"你和我一样"的确认。

    "我和你不一样。"隰衡对着黑暗说。

    没有人回答他。

    窗外远处传来了枪声。又是枪声。在这座城里,枪声已经变成了背景音,像雨声、风声、虫鸣声一样,变成了日常的一部分。安全区里的人在枪声中入睡,在枪声中醒来。有个孩子在睡梦中被枪声惊醒,哭着喊妈妈。妈妈把他搂在怀里,嘴里念叨着"不怕不怕",但她自己的手也在抖。

    隰衡在黑暗中睁着眼。

    他在想一个问题:两千年来,他和巫逐的每一次交锋,巫逐都是在利用人类的弱点——贪婪、恐惧、权力欲。从秦国的宫廷到太平天国的天京,再到现在的南京。形式变了,工具变了,但人性的弱点从来没变过。

    而巫逐从来没有试图改变人性。他只是利用它。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但他知道巫逐听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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