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秋 (第2/2页)
窗外传来鸡叫声。重庆的早晨从鸡叫开始——不是公鸡打鸣的那种嘹亮,是几声含混的、没睡醒似的咯咯声。远处的江面上有船在走,汽笛声低沉地响了一下。
叶知秋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两个人坐了很久,没有说话。晨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桌上那卷竹简上。竹简上的字迹在光线里显得更旧了——那些字已经写了快两千五百年了,墨色渗入竹纤维的深处,像树根扎进泥土。
"你饿不饿?"叶知秋忽然问。
"不饿。"
"我饿了。"
隰衡看了她一眼。她的脸上有了一种他以前没见过的表情——不是悲伤,不是恐惧,是一种"知道了真相以后反而踏实了"的踏实。
"我煮粥。"他说。
"你会煮粥?"
"活了两千五百年,总得会点什么。"
他去灶台边生了火,淘了米,加了水,架在火上煮。叶知秋坐在床上看着他忙活。粥煮了半个时辰,米烂了,汤汁浓稠。他盛了两碗,端到桌上。两个人就着一碟子咸菜喝了粥。
那是他们第一次一起吃饭。
从那天开始,他们的关系变了。
不是恋人。恋人是一个太窄的词。他们之间比恋人多了一些东西——多的那部分叫做"理解"。叶知秋理解他为什么要记住。理解他为什么害怕跟人亲近。理解他为什么在每一个时代都要换一个新的身份。理解他为什么哭不出来。
她不去追问细节了。她继续做她的记者——写战地通讯,写重庆的防空洞生活,写嘉陵江上的船工。但她不再查隰衡了。她不需要再查了。隰衡就在那里。他不再藏了。
他们每周末在沙坪坝见面。叶知秋从城里坐渡船过江,再走半小时山路到沙坪坝。隰衡在渡口等她。每次她下船的时候都会看见他站在码头的黄葛树下,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衫——他还是喜欢穿长衫——手里拿着一本书。
"你看什么书?"她第一次问。
"《庄子》。"
"看到哪里了?"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叶知秋看了他一眼。"你不信这个。"
"什么?"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你不信这个。你要是信,就不会记了这么多了。"
隰衡想了一下。她说得对。
他确实不信。
相忘于江湖——那是一种解脱。他试过。每一次失去一个人以后,他都试过"忘掉"。忘掉那张脸,忘掉那个声音,忘掉那个人说过的最后一句话。但他忘不掉。他的记忆太好——或者说,他的记忆不让他忘。
"你说得对。"他说,"我忘不掉。"
"那就别忘。"叶知秋把手伸给他。
他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重庆冬天的江风能把人的手冻成冰。但凉里面有温度。那种温度不是热,是暖。是那种你在凛冽的寒风里独自走了很久,终于走进一间有人等你的屋子时,感受到的那种暖。
他们就这样走在一起了。
没有誓言。没有仪式。只是一个人伸出手,另一个人握住了。
接下来的日子是隰衡两千五百年来最好的日子之一。不是最快乐的——他早就过了追求快乐的年纪了。是"最好的"。因为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不是有人陪着他。是有人理解他。
有人真正理解他这件事本身,比什么都重要。
他们在沙坪坝的那间小屋里度过了很多个黄昏。叶知秋坐在床上写稿子,隰衡坐在桌前读书。两个人不说话,但屋子里有一种东西在流动——不是沉默,是一种不需要语言的安定。
有时候叶知秋写累了,会抬起头来看看隰衡。他就那样坐着,灯光照在他的侧脸上,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睛上。她的目光会停留几秒钟,然后收回去,继续写。
隰衡知道她在看。但他不说破。
有些东西不需要说。
但他也在害怕。
他害怕的不是巫逐。不是战争。不是暴露。
他害怕的是失去。是失去。
他活了两千五百年,已经习惯了失去。每一次他都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每一次他都发现自己没有。
而这一次——叶知秋——他害怕的程度超过了以往任何一次。
因为这是两千五百年来,他第一次不想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