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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57章 残阳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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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457章 残阳如血 (第1/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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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汀泗桥的仗打完了,但山头上没有安静下来。

    沈砚之回到火车站的时候,站前广场已经临时改成了救护所。从车厢上拆下来的门板铺在地上,上面躺满了人——有的在**,有的在喊叫,有的只是睁着眼睛盯着天空,一声不响。军医蹲在地上,手里拿着的手术刀和锯子交替使用,血顺着门板的缝隙淌到石板路上,积成一洼一洼的暗红色。

    赵秉钧跟在沈砚之身后,压低声音汇报:"师长,第三十四团团长黄开强左肩中弹,伤了锁骨,没伤到肺。但副团长没了,三个连长一死两伤。第三十五团的情况稍好,但连排级干部折了快三分之一。"

    沈砚之没说话。他走到一张门板前停下来。上面躺着的正是李大山。年轻人的脸已经蒙上了一层白布,但白布下面还能看出轮廓——下巴微微扬着,像是临死前还在往前冲的姿势。

    "把白布掀开。"他说。

    军医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把白布掀了。李大山的脸露出来,嘴唇发紫,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深深的凹陷——有人已经帮他合上了眼皮。沈砚之蹲下来,伸手把年轻人的头发理了理。头发里还夹着泥土和碎石子。

    "多大了?"他问。

    "十九。"旁边一个士兵小声说,"河南信阳的。去年三月在长沙入伍,之前在平江打过一仗,这是第二仗。"

    沈砚之点点头。他把手伸进大山的上衣口袋——这是他当乡勇时就养成的习惯,每牺牲一个弟兄,他都要看看对方身上有没有留下什么。有时候是一封没寄出去的家信,有时候是一张皱巴巴的照片,有时候什么都没有。

    李大山的口袋里有一块硬东西。沈砚之掏出来——是一块麦芽糖。糖已经化了,黏糊糊的,粘在手指上。糖纸还在,印着"长沙老字号"几个字。

    "他说这是他娘寄来的。"那个士兵的眼圈红了,"他一直舍不得吃,说要等打下武昌再吃。"

    沈砚之把那块化了的麦芽糖握在手心里。糖黏在掌纹里,甜腻的味道混着血腥气钻进鼻子。

    "给他带上一块干净的。"他说,"剩下的……等打完仗,我替他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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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两点。

    第四军军部设在汀泗桥南面五里的一个祠堂里。祠堂叫"余氏宗祠",门口蹲着一对石狮子,狮子的嘴都被炮火崩掉了一块。军长张发奎坐在正厅的八仙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鄂南作战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满了箭头和圆圈。

    沈砚之进门的时候,张发奎头都没抬。

    "伤亡多少?"

    "第三十四团减员过半,第三十五团折了六七十。加起来,能继续打的不到一千五。"

    张发奎终于抬起头。他的脸比在平江的时候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但眼神还是那么亮。

    "吴佩孚把贺胜桥又加了一个旅。"他拿铅笔在地图上敲了敲,"武昌城里的刘玉春也在增兵。汀泗桥拿下来,后面的路更不好走。"

    沈砚之在他对面坐下,端起桌上的一碗凉茶灌了下去。

    "贺胜桥的地形我看了。"他说,"比汀泗桥还难打。铁路桥是唯一的通道,两边全是水田,没法迂回。正面强攻,代价太大。"

    "你有什么想法?"

    沈砚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手绘的汀泗桥地形图——就是昨晚侦察连画的那个。他把图摊开,翻到背面,用铅笔在空白的一面画了起来。

    "贺胜桥北面十里,有一片芦苇荡。北洋军在那里没有设防——因为芦苇荡后面是一片沼泽,他们认为没人能穿过去。"他的铅笔在纸上戳了一个点,"但我在山海关打过仗。关外的沼泽地,冬天冻成铁,夏天软得像粥。现在八月末,沼泽表面的水草已经开始发黄,说明下面开始板结了。如果选在凌晨气温最低的时候过,沼泽的硬度够一个团的人走。"

    张发奎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你确定?"

    "不确定。"沈砚之把铅笔放下,"但值得一试。"

    张发奎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沈砚之熟悉的、属于老兵的东西——不是乐观,不是自信,而是一种"反正横竖都是死,不如赌一把"的狠劲。

    "你还是老样子。"张发奎说,"从山海关到现在,你从来不走别人给你铺好的路。"

    "别人铺的路,往往有坑。"沈砚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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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六点十七分。

    夕阳从祠堂的天井里照进来,把八仙桌上的地图染成了橘红色。沈砚之站在天井里,看着太阳一点点沉到屋脊后面。祠堂外面的田野里,炊烟升起来,和硝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火哪是战尘。

    一个通讯兵跑进来,递给他一封电报。

    电报是军部通讯处转来的,发报时间是今天下午四点——从武昌方向发过来的。

    沈砚之展开电报,只看了一眼,手指就收紧了。

    电文很短:"武昌城内中共地下组织已建立联系,可配合攻城。联系人:董必武。接头地点:武昌蛇山抱冰堂。暗号:'山海关的雪还在下吗?'"

    沈砚之把电报折起来,塞进内袋。

    "武昌有内应了。"他对赵秉钧说。

    赵秉钧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可我们连贺胜桥都还没过。"

    "所以要快。"沈砚之转身走向祠堂大门,"让侦察连今晚就出发,去探那条沼泽路。明天天亮之前,我要知道能不能走人。"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对了,把黄开强送到后方医院。告诉他,等他伤好了,武昌城头我给他留个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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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

    汀泗桥的夜比白天安静,但安静得不自然。没有虫鸣,没有犬吠,只有偶尔传来的伤兵**和远处北洋军阵地的冷枪声。河水在黑暗中流淌,声音比白天更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沈砚之没有睡。他坐在火车站的站台上,背靠着一根柱子,面前放着一盏马灯。灯罩上贴了一张纸,把光线压得很暗。

    他从内袋里掏出那本一直带在身边的笔记本——不是作战日志,是更私人的东西。笔记本的封面是黑色的粗布,边角磨得发白。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

    "宣统三年冬,父殁于山海关。临死前握吾手曰:'关山虽险,人心更险。然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汝当继吾志,勿忘。'"

    那是他父亲的遗言。从那以后,这本笔记本里记的不是战术,不是命令,而是一个个名字——他带过的兵,他见过的人,他欠下的债。

    他翻到最新的一页,用铅笔写下:

    "八月廿八。汀泗桥。李大山,十九岁,河南信阳。敢死队十二人,生还三人,重伤。欠他一块麦芽糖,一碗酒。"

    他写完后停了一下,又补了一行:

    "又:武昌有内应了。董必武。这名字我好像在哪儿听过。"

    他当然听过。1919年,他在北京的时候,听李大钊提起过这个人——"湖北的董必武,是个有胆识的"。那时候他还在袁世凯的陆军部当差,每天提心吊胆地搜集复辟证据。李大钊的话他记了很多,但"董必武"这三个字,像钉子一样钉在脑子里。

    现在,这枚钉子要派上用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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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两点。

    侦察连长周铁山回来了。他浑身是泥,裤腿上全是水草,但眼睛里有一种沈砚之等的东西——确认。

    "能走。"周铁山说,"沼泽表面看着软,踩上去能承重。但只能走单人纵队,而且必须轻装——重机枪和山炮过不去。"

    "人能过就行。"沈砚之说。

    他站起来,把马灯提起来。灯光照在周铁山满是泥水的脸上,照出一道深深的划痕——是芦苇叶子割的。

    "你先去休息。"沈砚之说,"天亮后召集营以上干部开会。"

    周铁山敬了个礼,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

    "师长,那条沼泽路……旁边有块石碑。上面刻着'光绪二十三年大水'几个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水退之后,芦苇生焉'。"

    沈砚之愣了一下。

    "光绪二十三年……"他喃喃重复了一遍。

    那是1897年。他那年五岁。他记得那一年家乡发大水,他趴在屋顶上,看着洪水把整个村子吞掉。他父亲划着一条破木船把他救下来,对他说:"大水总会退的。水退了,东西就会长出来。"

    三十年了。大水退了又涨,涨了又退。但芦苇确实长出来了。

    "走吧。"沈砚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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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二十九日,清晨。

    薄雾笼罩着汀泗桥的河谷。经过一夜的休整,第十二师的残部重新集结。活着的士兵们把烈士的遗体集中安葬在火车站后面的山坡上——没有棺材,没有墓碑,只是在每一座坟前插了一根木牌,上面用毛笔写着名字和籍贯。

    李大山的木牌上写着:"李大山,河南信阳,年十九。"

    沈砚之站在坟前,把那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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