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57章 残阳如血 (第2/2页)
一直没吃的麦芽糖放在木牌下面。糖已经完全化了,黏在泥土上,像一滴凝固的血。
"你娘寄来的。"他低声说,"我替你放在这儿了。等打完仗,你回来拿。"
然后他转身,走向集结的队伍。
赵秉钧已经把新的作战计划传达下去了。第三十五团作为先头部队,今晚走沼泽路迂回贺胜桥北侧。第三十四团的残部——加上从后方紧急调来的补充兵,凑了四百人——由代理团长带领,从正面佯攻贺胜桥铁路桥,牵制北洋军主力。
"还是老套路。"赵秉钧说,"正面佯攻,侧翼包抄。"
"管用就行。"沈砚之说。
他翻身上马。那匹枣红色的战马叫"追风",跟他从山海关打到南京,从云南打到四川,身上中过两次弹,都活过来了。它似乎感觉到了即将到来的战斗,不安地刨着蹄子。
沈砚之拍了拍马脖子。
"老伙计,再跑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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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九日,深夜十一点四十分。
沼泽路比想象中更难走。
表面看着结实的泥地,踩下去会陷到脚踝。芦苇的根须在泥里盘根错节,像无数只手拽着人的脚。八百多人排成一列纵队,每个人间隔两米,猫着腰,在黑暗中一步一步往前挪。
沈砚之走在队伍最前面。他手里提着驳壳枪,脚上的布鞋已经完全被泥水泡透了。每一步踩下去,泥浆都会发出"咕叽"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走了大约一个钟头,前面忽然传来一声压低的惊呼。
沈砚之快步上前。一个士兵掉进了泥坑——不是沼泽,是芦苇荡里的一个废弃捕兽坑,深约一米五,里面全是积水。两个战友把他拉上来,浑身湿透了,牙齿打架。
"继续走。"沈砚之比了个手势,"别出声。"
又走了半个钟头,前面终于出现了硬地——沼泽的尽头,是一片干涸的河床。河床上铺满了鹅卵石,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沈砚之蹲下来,抓起一把鹅卵石。石头是凉的,带着河水的腥气。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深夜,也是这样的河床,他带着三百乡勇从山海关外的河滩上摸过去,偷袭清军的营地。那时候他才二十四岁,满腔热血,以为只要打跑了清兵,天下就太平了。
现在他三十四了。打了十年的仗,换了好几个旗号——乡勇、革命军、护国军、国民革命军。旗号变了,但仗还是仗。死人还是死人。
他站起来,把鹅卵石扔进黑暗里。
"加快速度。"他对身后的队伍说,"天亮之前必须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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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三十日,凌晨五点十七分。
贺胜桥北侧。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北洋军的阵地出现在视野里——和汀泗桥不同,贺胜桥的防御是线性的。铁路桥是核心,但桥两侧的河汊和稻田也被北洋军利用起来,挖了一道又一道战壕。从北往南看,整个贺胜桥像一条横卧的铁链,把鄂南的出口死死锁住。
但铁链总有薄弱的环节。
沈砚之带着第三十五团,从沼泽路绕到了北洋军防线的西北角——这里是一段没有完工的战壕,北洋军只挖了半人深,连胸墙都没垒起来。显然,他们认为这片沼泽是天然屏障,不需要在这里部署重兵。
他们错了。
第三十五团七百多人,悄无声息地翻过了那段半截战壕。沈砚之打了个手势,部队分成三路——一路向左,包抄北洋军的侧翼炮兵阵地;一路向右,切断铁路桥与后方指挥所的联系;他亲自带着中路,直插贺胜桥火车站。
凌晨五点四十三分,天已经大亮了。
沈砚之的驳壳枪响了第一枪。
贺胜桥的战斗,比汀泗桥更短,也更惨烈。
北洋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们的重武器全部面向正面——也就是铁路桥的方向——完全没料到背后会杀出一支部队。炮兵阵地在五分钟内被端掉,两门山炮被缴获。火车站里的北洋军指挥所乱成一团,一个团长光着膀子跑出来,被沈砚之一枪撂倒。
但北洋军毕竟是北洋军。吴佩孚的嫡系部队,训练有素,反应极快。不到二十分钟,他们就组织了反击。从铁路桥方向调来的一个营,沿着铁轨两侧压了过来。
沈砚之站在火车站的屋顶上,用望远镜看着那支部队。大约五百人,队形紧凑,步伐整齐,一看就是老兵。
"赵参谋长,"他喊了一声,"让左路的人撤回来,集中火力守火车站。铁路桥那边——"
他忽然停住了。
望远镜里,铁路桥方向出现了一支奇怪的队伍。不是北洋军——他们穿着杂七杂八的衣服,有的拿着步枪,有的拿着大刀,有的甚至扛着锄头。他们从铁路桥的桥洞下面钻出来,像一群蚂蚁一样涌上了铁轨。
"那是——"赵秉钧也看到了。
"武昌来的。"沈砚之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董必武的人。"
他放下望远镜,转身朝楼梯走去。
"走。去铁路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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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七点整。
铁路桥上,沈砚之见到了那些"奇怪的队伍"的领头人。
那是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脚上一双布鞋,手里提着一把驳壳枪。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但眼睛里有一种让人过目不忘的东西——不是凶狠,不是精明,而是一种极深的、像井水一样的平静。
"沈师长?"那人伸出手,"董必武。"
沈砚之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茧——不是拿笔的手,是干过粗活的手。
"董先生。"沈砚之说,"你来得正是时候。"
"你们打得正是时候。"董必武笑了笑,"武昌城里的人,等你们等了很久了。"
他指了指身后的队伍——大约两百人,大多是工人打扮,也有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
"这是武昌第一纱厂的工人纠察队,加上几个学校的进步学生。"董必武说,"我们从武昌城里一路打出来,接应你们过桥。"
沈砚之看着这支装备简陋但士气高昂的队伍,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十年来,他打过无数仗,见过无数人——有豪气干云的将军,有贪生怕死的官僚,有视死如归的士兵。但像眼前这些人——拿着锄头和大刀,就敢冲向北洋军的机枪阵地——他还是第一次见。
"铁路桥上的北洋军还有多少?"他问。
"桥北头一个连,桥南头一个排。桥中间有一挺重机枪,守桥的班长叫刘福来,是我们的人。"董必武说,"他会在你们过桥的时候把机枪口抬高一寸。"
沈砚之点点头。他转身对赵秉钧说:
"让第三十五团和工人纠察队一起过桥。第三十四团的佯攻部队从正面压上来。两面夹击,一鼓作气拿下贺胜桥。"
赵秉钧领命而去。
沈砚之看着董必武,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董先生,你为什么信我?"
董必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沈砚之看不太懂的东西——像是看透了一切之后的释然。
"你不是军阀。"董必武说,"你是山海关那个沈砚之。这就够了。"
沈砚之没再问。
他举起驳壳枪,朝天空开了一枪。
"过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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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三十分。
贺胜桥的北洋军防线全面崩溃。
吴佩孚从武汉派来的增援部队在半路上被第四军第十师截住,无法前进。贺胜桥守军失去了后援,在北伐军和工人纠察队的夹击下,不到两个小时就全线溃退。
沈砚之站在贺胜桥的铁路桥中央,看着北洋军的残兵败将沿着铁轨往武汉方向逃窜。他身后的工人纠察队里有人开始唱歌——是一首他没听过的歌,调子简单,但很有力:
"打倒列强,打倒列强,除军阀,除军阀……"
他听不太清歌词,但那旋律像一根针,扎进了他心里某个最深的地方。
赵秉钧走到他身边,递过来一份电报。
"军长发来的。第十师在贺胜桥南面十五里处与敌遭遇,正在激战。要求我们尽快南下会合。"
沈砚之把电报折起来。
"告诉弟兄们,"他说,"吃完这顿饭,继续走。"
"饭?"赵秉钧四下看了看——铁路桥上除了弹壳和血迹,什么都没有。
沈砚之指了指董必武。董必武会意,朝身后的工人挥了挥手。几个人从桥下扛上来几个竹筐——里面装的是馒头和咸菜,还有几壶热水。
"武昌的工人连夜蒸的。"董必武说,"知道你们打了一夜,肯定饿了。"
沈砚之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馒头是冷的,但很扎实。他嚼着馒头,看着远处的武汉三镇。
武昌就在前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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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57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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