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九章:金色的脸 (第1/2页)
第二天是阴天。
光是从云底挤出来的那种灰白,像淘米水,漫过窗台,漫进画室,把一切都泡得发虚。真向日葵的花盘上积了一层细灰,螺旋纹被灰填平一点,显得钝,像没睡醒的眼。小宇没去擦,就让它蒙着,和画里那个被强光打了一夜、现在有点“疲”的笑脸,凑成一对困倦的孪生子。
人是九点半开始来的。
先是老金,拎着一塑料袋包子,油纸透出来,香气混着面酸。他把门推开,没进来,先探半个身子,像往常一样:“袁老师,热乎的——”话卡在喉咙。他看见了。
目光越过小宇,直接钉在画上。
钉得很死。手里的袋子往下坠,坠得塑料袋“嗦嗦”响。他眨了两下眼,像确认不是错觉,才整个跨进来。脚步放得极轻,像进祠堂。走到画前三步,站住,仰头。仰的角度和花盘垂下的角度,刚好对上。
“哎哟。”
就这两个字。不是叹,是气从胃里顶上来的那一下。他抬手,不是指,是整只手掌虚虚罩住心口,揉了揉。然后转头,看小宇,再看袁茂峰,嘴张了张,没说出别的,只又“哎哟”一遍。
包子放桌上,他退到墙边,靠着,不说话了。眼睛还黏在画上。
第二个是阿婆,聋了二十年的那个,戴银圈耳环,耳环暗得发黑。她拄拐,一步一步挪进来,没看人,先看光——天光从她背后照,把她的影拉得又长又薄,投在画上,把笑脸切出一道斜痕。她走到影子和画重合的地方,停下,拐杖“笃”一声点地。
她不戴助听器,是用手。右手抬起来,掌心朝画,慢慢晃,像在试温度。晃到第三下,左手也上来,在右胸上拍了两下,很响,是自带的节拍。拍完,嘴角开始往上,先一边,再一边,最后露个没牙的洞。
笑。
无声,但整个脸动。眼眯,颊肉堆,下巴缩,和画里那个窝,上下呼应。她笑完,拐杖往前一点,点在地板绿苔前端——点得很准,没压到,只是碰了一下灰。然后转头,对门外“啊、啊”两声,是叫人。
人陆续进来。
是这期班的七八个学员,加上几个闲住的村民。没坐凳子,都站着,散在画室后半扇,像看戏。没人喧哗,连总爱踢凳脚的小胖都安分,手插兜,只眼睛在画和小宇之间来回。空气里有包子味、老人耳环的铜腥、墙角旧木头返潮的霉,还有一层更浮的——是很多人同时呼出的、温热的、带着早饭味的二氧化碳,像一层暖雾,罩在画下半部。
小宇站在画左前方,没在人群里,也没在画前。是卡在中间,背对窗,脸半明半暗。他今天换了件干净的蓝T恤,领口有点紧,勒出一点喉结的尖。头发半干,翘着几根。手自然垂着,左手虎口那块干皮被他抠掉了,新肉粉亮,像刚结的痂。
他没看画,看人。
一个一个看。老金的眼袋,阿婆的耳环,小胖鞋上沾的泥,沈芜——她今天又来了,站在最靠门,还是白T恤,这次没举缸盖,是抱着自己的胳膊,下巴搁在臂弯里。她没笑,嘴唇抿着,视线从画滑到小宇脸上,再滑回画,停在那颗最下面的黑籽上。
停很久。然后她做了一件事:抬右手,在自己右脸颊,对应酒窝的位置,用指尖轻轻按了一下。
按出个浅坑。坑里没光,是肉色。
小宇看见了。他视线在那坑上停半秒,移开,继续看别人。
人群里有个穿花衬衫的男人,是村西的“封二”,会点封门的手艺,不精,只管红白喜事贴符。他挤到前排,眯着眼,头歪成各种角度,像在找画的破绽。找了一圈,忽然伸手,不是对画,是对老金打了个手语式的、很野的手势——是“活了”的意思,拇指从拳里弹出来,弹得很快。
老金摆手,嘴型“别瞎说”。
封二不理,继续看。看够了,他退后,从兜里摸出半根没点的烟,夹在耳后,再摸出个小玻璃瓶,拔开塞子,倒一点在指尖——是白酒。把酒往画的方向弹,弹了三下,酒星子飞出去,有两粒挂到布边,立刻被吸进去,晕开两个更小更深的圆,像泪。
袁茂峰在桌边泡茶。
大搪瓷缸,茶叶是碎的,梗多。开水冲下去,浮一层黄沫。他没加杯,就那么搁着,热气一缕缕爬,爬到灯下,被光切成丝。他偶尔抬眼,扫一下人群,不说话,只把第一杯满的,端起来,走到小宇旁边,递过去。
小宇接过,没喝,是双手捧着,杯子暖手。他低头,看茶面自己的倒影:眉眼被热水晃碎,碎里有一点金,是画的反光。他抿了一口,烫,缩一下舌头,再抿,咽。
茶是苦的。
咽下去那刻,画布上有动静。
是红酒窝上方,那根“睫毛”掉的地方,新结了一层更亮的皮。皮底下,似乎鼓了一下,像皮下有水泡。水泡没破,只顶着,把白眼白撑出一点弧度,像刚哭完眼皮还肿着。而三粒黑籽中的中间那颗,不知何时,微微往里凹了半分——是干缩了,还是被谁用气吸了一下?
封二又往前凑了半步,几乎贴到画。他盯着那凹进去的籽,头低下去,鼻尖离布只有一拳。吸了吸鼻子。
“有味道。”他突然出声,沙,哑,“甜的。”
老金“嘘”他。但已经晚了。好几个人也往前凑,不是闻,是看。看那凹。看久了,有人点头:“是瘪了点。”有人补:“像被嘬过。”
“嘬”这个字一出来,空气紧了一丝。阿婆的笑僵了半秒,拐杖又“笃”一下。沈芜把脸更深地埋进胳膊。
小宇把茶缸放回桌上。转身,走回画前,站到封二旁边。他没看封二,看凹。看了几秒,抬手,用指甲尖,在凹籽周围,极轻地刮了一圈。
刮下一点黑皮,是籽壳干裂的屑。屑掉下来,落在绿苔边,被灰吞掉。刮完,他退开,从调色盘上挑了点新挤的钛白,加一滴黄,在凹处补了一下。
补成小尖,像给那颗“嘬过的”重安了个头。
封二退了,退到墙根,和影子们站在一起。他背后那片墙,今天影子更全了:最左边那个,脚已经长到地板,是两条细黑线,并在一起,像并腿站的人;中间那个,腰侧分叉出一小片,像裙摆;右边那个,手抬着,五指分明,是墙皮剥落天然成的。三个人影,都面朝画,头微低,像鞠躬。
小宇重新捧茶,站回光里。光是灰的,但照在他脸上,侧边那点没笑出来的肉,还是被衬出一点金——是昨夜灯烤的,还是今早的灰里掺了亮?说不清。
人陆续往前,凑近看。形成一个半圆,把画围住。没人碰,只呼吸。呼吸的热气一层层扑上去,布面温度在升。升到某个点,最外圈一片柠檬黄花瓣的边缘,颜色开始变——不是干,是“湿”。
是从布纹里返上来的、极细的潮。潮先晕开亮黄,再往里渗,把那片“飞白”填平一点。填完,边缘凝住,不再扩散,只留下一道比周围亮半阶的、软软的线,像刚被舔过。
有人小声:“花瓣……出水了?”
老金“嗯”一声,凑更近,鼻尖几乎贴上那片湿。他不动,就那么嗅。嗅了五六秒,忽然直起身,脸有点白。
“是咸的。”他说。很肯定,“汗味,还有点……口水。”
没人接。但好几个人不自觉抬手,摸自己脸颊,摸眼角。像确认自己有没有也“出水”。
小宇摸了。摸的是右脸,笑窝的位置。指腹擦过,干,只有一点昨晚毛巾蹭的糙。他放下手,看沈芜。
沈芜还在埋着脸。但小臂露着,上面有根青筋,随着她呼吸轻轻跳。跳得有点急。
小宇走过去,不是到她面前,是站到她侧后方,离两步。抬手,打手语,很慢,只给他俩看:
——你。
——怕?
沈芜没立刻回。是先把脸从臂弯里抬起来,转过来。脸上没表情,但眼圈有点红,不是哭,是熏的,被茶烟和人群的热气。她看着小宇,看了一会,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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