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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九章:金色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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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四十九章:金色的脸 (第2/2页)

唇动,没声,只口型:

    “它看你。”

    四个字。比上次更清楚。说完,她抬手,在自己脖子上,从喉结划到锁骨——是“盯”的手势变体,像被线勒着。

    小宇点头。点得很轻。然后他转身,走回画前,站到正中央,背对人群。

    他张开双臂,不是迎光,是展开,像要拦住所有往画扑的热气。展开,定住。

    人群静了。

    静里,袁茂峰走到茶缸边,又倒一杯,端着,走回来。没给小宇,是走到画侧,把杯子举高,对着天光看——茶是淡的,底下沉着碎叶。他手腕一倾,倒了一口在指尖,用湿指,在画框上,最顶上那根横木,写了一个极淡的字。

    水渍往下流,流成竖,再横,再勾。是“目”字左边那一竖,没封口。

    写完,他把手在裤上擦擦,退开。水“目”在木头上亮着,慢慢干。

    小宇还张着臂。臂弯里兜住的空气开始变重,像装了半兜人声、呼吸、茶烟、酒气、还有那点咸。他兜着,兜到肩膀发酸,才慢慢放下。放下时,右臂后摆,手背无意擦过身后一个人的额角——是阿婆。

    阿婆没躲。是顺势把脸往他手背上一贴。

    贴得很轻,凉,松松的皮。贴住,不动,像猫蹭。蹭两秒,松开,拐杖一点,转身,往外走。走时还回头,看画最后一眼,嘴又咧开,没牙的洞里,好像——好像也亮了一下,一点金?是耳环反光吧。

    她一走,像开了闸。人陆续散。封二最后走,到门口,回头,对袁茂峰比了个“晚上再来”的手势,很慢,很沉。

    屋里剩三人:袁,小宇,沈芜。

    沈芜没走。是走到窗台,看真花。看一会,伸手,用指甲,在真花最外圈一片枯瓣上,掐了一下。

    掐出一点透明的汁,黏。她把汁抹在窗框上,抹成一小点。点完,转头,对小宇比:

    ——一样。

    ——咸。

    她指真花,再指画,再指自己舌尖,极快舔一下。做完,也走了。门合上,这次是严的,不留缝。

    画室空回一点。但空气里那层“人味”没散,还浮着,裹着画,像一层膜。

    小宇走回画前,蹲下,看地板。

    绿苔又往前了。这次不是一毫米,是一指甲长。前端分叉,像在试探门槛那道缝。缝里,香灰早被扫净,只剩黑泥。苔尖触到泥,停住,分出的细丝往左右探,像脚。

    他伸手,用指尖,把最前面那根“脚”挑断。

    挑断的绿丝软塌塌,没汁,只有粉。他把粉抹在指甲上,举到眼前。粉是黄绿混灰,像烂草。他凑近闻——是土,是油,是昨夜那点绿火的气。

    闻完,他站起,拿笔,蘸满翠绿,在画里茎的右侧,又劈一刀。

    第三片大叶。这次劈得狠,笔杆都弯了。叶尖斜斜刺向灯,刺到一半,他手腕一抖,带出个回钩——钩子刚好勾住画框上那个水写的“目”字,虚虚搭着。

    搭完,他退,看整体。

    现在画是:脸(螺旋+酒窝+黑籽+下巴),两片大叶一左一右托着,第三片从后脑勺杀出来,像头发,像手,像要抓点什么。整张脸被叶框住,像从一丛乱里探出头,被光烫着,又舍不得缩回去。

    他忽然抬手,在调色盘上抠了一块干透的、混着朱砂和血的棕块——是前几天堆的“坟包”残骸。抠起来,硬,像小石子。他走到画前,在花盘最顶上,螺旋正上方,也就是“发际线”位置,把那块硬棕,用胶水(是明胶,兑了水)粘上去。

    粘牢,摁住,数五下,松手。

    一个暗红的、突兀的“痣”,钉在额头。

    像美人痣,也像第三只眼没长开。

    粘完,他退到窗边,坐上窗台——还是那个姿势,脚悬空。看外面。阴天里,葵田是灰绿一片,花头都垂着,像集体打了个哈欠。只有最边上那株,茎上粘着糖纸的,头微微抬着,糖纸在灰里反一点死白。

    他盯着那点白,看。

    看久了,白里似乎有个小黑点,在动。是虫?是阿婆的耳环反光?还是……?

    他没确认。是低头,看自己悬空的右脚。鞋是旧的,布面,前头磨亮。他晃了晃脚,鞋尖划空气,划出小弧。划到第三下,鞋底蹭到窗台内沿——那里积着一点昨天甩上去的颜料星,黄,干硬。

    他蹭了蹭,蹭下一点渣。渣掉下去,落在真花盆边,落在那片有“虫印”的叶上。

    叶被砸中,颤了颤。

    颤完,叶脉里那根金线,忽然亮了一下。亮得有点突兀,像通了电,又暗回。而亮过的位置,旁边,那个空虫印里,浮起一点极细的、透明的小泡。泡鼓着,没破。

    小宇的脚停住。

    他收回脚,整个身体前倾,鼻尖几乎贴到玻璃。隔着两层脏玻璃、一层灰、一片叶,看那个泡。看它鼓到最大,停三秒,自己塌下去,缩成一点水迹,被叶面的蜡吸走。

    吸完,什么都没了。

    像没发生过。

    他退开,坐直,手在窗沿上摸,摸到一小块凸起的漆皮,抠下来,捏碎。碎末从指缝漏下,一半落进盆,一半飘出去,被风卷着,打在玻璃上,粘住。

    袁茂峰走过来,站他旁边,没靠窗,是站半步后。递烟。不是真烟,是根棒棒糖,橘子味,塑料纸皱。小宇接了,没剥,就攥着,糖在掌心硌着。

    “他们笑,是因为没看见。”袁说。声不大,像说给风听。“你看见,是因为你画了。”

    小宇剥糖。剥得慢,塑料纸“嘶啦”响,在安静里很刺。糖露出来,亮橙,粘着一点白霜。他舔一下,甜,酸,冲上牙床。再舔,转一圈,糖面被舔出涡。

    他举着糖,对着画。

    糖涡对着画里红酒窝。

    两个涡,一橙一红,隔着半间屋,对上。

    他忽然把糖从棍上咬下来,含住,嚼。嘎嘣脆,碎成渣,混着口水,咽。咽完,张嘴,空棍举着,棍尖朝画,像给笑脸递话筒。

    没话。只把棍扔进缸里。缸里水剩底,棍浮着,一头沾着一点橙糖,慢慢化开,把水染成淡黄。

    他跳下窗台,走回画前,蹲下,看绿苔。

    苔已经爬过门槛缝,有一丝,极细,钻进缝里,不见了。只在缝口留着一点绿渣,像谁偷偷塞进去的。

    他伸手,把那点渣抠出来,捻成小球。小球在指腹上滚,滚出油光。他把它移到画上——粘在那颗额头红痣旁边,当陪嫁。

    一红一绿,钉在黄脸上。

    站起身时,他腿麻,踉一下。袁扶住他胳膊,扶稳,没松。小宇借着那点力,把重心移正,然后手抬起来,在两人之间,慢慢打:

    ——脸。

    ——是脸了。

    ——对吧。

    袁茂峰看着他。看那张刚嚼完糖、还沾着一点甜酸气的脸。看右脸那个被自己掐出来的、还没成窝的软肉。他点头。

    点完,手从胳膊滑下去,重新叠上小宇的手。这次是十指交叉,不像握手,像扣住。

    扣着,他往画的方向,带了一下。

    小宇被带得往前半步,两人一起,站在画前。三张脸:画的,小宇的,袁的(在侧影里)。在灰白天光里,被同一层膜罩着。

    膜是湿的。是人群留下的呼吸,是花瓣出的汗,是绿苔的潮,是茶烟的雾。

    小宇对着画,无声地做口型:

    “笑。”

    画里的脸,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层面,也动了动嘴角。

    而墙上的影子,最左边那个,在两人手扣住的瞬间,缓缓抬起“头”——是墙皮一块三角翘起,像下巴。下巴对着小宇,也对着画,像在学。

    学完,它“手”里,多了一样东西:是今天封二弹上去的那粒酒星子,干在墙上,白点,被影子的“指”虚虚捏着,像捏着一颗没化的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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