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槐花落 (第2/2页)
教的是字正,后教的是人正,我当时请教了您一句话,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
“记得,”
陈守拙说,“你问我‘字正了人就会正吗’,我说‘人正了字自然正’,于是你回我,说要先把人正了,我笑着说,你如今还小,初接触笔帖,写也写不好,站也站不稳,先把字写好了再来跟我讲人。”
方絮朝前更进,像个孩子一样俯下身。
“我把字写好了。”
他执拗地平视着眼前的老人。
“我现在可以跟您讲人了。”
陈守拙没有回避,他注视着这个最有灵气、最正、也最不像他的弟子。
“你从那时候起就一直是这样的,觉得我定的规矩不能破……你十几岁的时候是这样,二十几岁的时候也是这样。”
他似乎想要像青年年幼时一般摸摸他的头,然而手刚要伸出,便又落下了。
“老师,你知道上面是谁。”
陈守拙抬起头,看着方絮:“我知道。我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你查到这里,和我当年查到这里,遇到的是一样的东西。我当年收到了那封信,三个学生的名字被人写在了纸上,你现在没有学生——但你有同路的人,那个用双刀的女人,那两个年轻人……你查下去,他们又会在哪一张桌子上被人写下来?”
方絮说:“他们不是我的学生。”
陈守拙看着他:“他们不需要是你的学生。他们是站在你身边的人就够了,翻我行李的人告诉我‘你有三个学生’,是因为那三个人是我在这个世上为数不多的……不敢失去的东西,而你现在不敢失去的人也是一样的道理。”
方絮没有反驳。
陈守拙看着他,声音忽然轻了:“絮儿,你怪我没有做到底,我认了,你怪我辞官,我认了,但你如果问我‘你后悔吗’——我不后悔,我不后悔辞官,我不后悔保住你们三个。”
“那陆渐呢?”方絮又问。
陈守拙愣了一下。
“您当年保住了三个学生。
陆渐在江宁做文书,做到第四年辞官回乡了,他后来写信给我,说他辞官是因着有一年查到个案子,发现上头的人牵涉到了一条他动不了的线,他的上司劝他‘年轻人不要查到底’,他也是查到一半、辞官……师弟在信里写,‘我觉得我成了老师的样子。’”
陈守拙握着老花镜的手停住了。
但方絮没有停。
“他辞官之后回了徽州老家,教了三年书,于去年冬病故,死的时候还不到三十岁。”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陈守拙手里的老花镜掉在地上,镜片碎了一片,但他没有弯腰去捡。
“您当年做决定的时候,不知道陆渐会活不到三十岁。
您也不知道他会因为自己没查到底的事情辞官,然后病死。
您做的决定保住了他的人,但没有保住他想走的路。”
方絮把碎了的镜片拾起来,一片一片放在老师手心里,起身时,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平:
“老师,您教给我的第二句话是‘君子行不由径’,您告诉我做人要顺大道,不要动小人心思抄捷径。
可纪怀瑾走的就是小路,他批的那些漕运特许,他告诉自己‘这只是普通的人口贩运与我无关’,这是他的小路。
您走的是另一条小路,您告诉自己‘辞官是为了保住学生’,与他不同的是,您还想让自己相信那是大道。”
他没有再用师兄的称谓,纪怀瑾已经不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