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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霜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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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0章 霜信 (第2/2页)

回炉重淬,连夜开刃。柴四领人把运粮的大车全数检修,车轴上油,骡马加料。妇人们的班也排出来了:白日在场上翻晒,夜里给夜班的人做饭,饭送到田埂上,热的。

    义学的先生把孩子们也编了班。大孩子跟夜班运捆,小孩子白日拾穗。先生说,这一回不比南坡,北边就是狄人的营,娃娃们下田,一队配两个军户。

    马三婶把妇人班的名册交给石琮的时候,说了句:"先生,给俺们妇人也记上工。秋后分粮,按工分,别让汉子们把话占了去。"

    石琮执笔的手停了停:"记。都记。"

    这一日的账,记进了册子。石琮后来在这一页的页脚添了一行小字:此令既下,堡中无闲人。墙上五百,田中两千,场上八百,灶上三百,炉前四十。两万人的堡,像一架上了弦的弩。

    散会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人群往外走,陈麦被太公拦住了。老人这几日着了凉,说话带着鼻音,裹着一件旧夹袄,站在墙根的背风处。

    "分完了?"

    "分完了。"

    "分得好。"太公咳嗽了两声,"就是把总那条汉子,你给他留了脸,他才肯跟你拼命。"

    "他不是要脸。"陈麦说,"他是要一个能交代的东西。军令状是给军法的交代,铜符拍案是给良心的交代。他两样都要了,就敢跟我赌。"

    太公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会儿:"你这孩子,算账算到人心里去了。"

    "是人心本来就有账。"陈麦扶老人往回走,"太公,你这咳嗽,几日了?"

    "老毛病。"太公摆摆手,"霜信一下,夜里凉。不碍事。"

    陈麦没有再说什么。他看着老人裹在旧夹袄里的背影,那件夹袄,还是他爹在的时候做的。

    当夜,一封短信从苇荡水路送出去,送进了祁大魁的山道营地。信上就两行字:霜降提前十一日,开镰在即,最后三日,狄必来犯。

    联络兵回来,带回了祁大魁的回话。回话也短:最后三日,某在外围,替君咬死他的援队。

    两家的烽火约,重新定了:堡上举三堆火,是求援;举两堆,是勿动;一堆不举,是堡中自有余力。联络兵临走,又说了一句祁大魁的原话:"将军说,让总办放心收。打谷子的事,他管不着;打仗的事,总办别伸手。"

    二狗在旁边听了,直咂舌:"这位祁将军,跟总办您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

    "不是。"陈麦说,"他比我狠。他的兵,是拿命养出来的。"

    当夜,堡里没有往日的安静。

    家家户户都在磨镰。磨石在院子里支着,人就着月光磨,磨一下,指甲盖试一试刃。铁匠炉的方向,火光冲天,铁栓带着两个徒弟,给最后一批旧镰开刃,锤子声一阵一阵,像更漏。

    马三婶家的院子里,妇人们在缝粮袋。新麻布袋子,一人一夜缝三条。有妇人缝着缝着针扎了手,把手指头含在嘴里,接着缝。

    曹老汉把他家的那头老骡子刷了一遍,骡子老了,拉不动车了,老头儿还是给它多加了一捧料,跟它说:"老伙计,后日起,还得劳你的驾。这一回拉的不是粮,是咱们全家的命。"

    四更天,堡里才渐渐静下来。

    静下来之前,东门的更夫看见,总办一个人上了北墙,在墙上站了很久。城外,狄营的灯火连成一片;城内,千家万户的窗纸,一扇一扇地暗下去。

    更夫后来跟人说,总办那夜在墙上,就站成了一根桩。

    其实陈麦那夜在墙上,只做了一件事。他把从霜降到今日的每一日,在心里排了一遍。第一日开镰,第二日第三日抢东南角,第四日转场……排到第十一日,那一日,田里不该再有一根立着的稻秆。

    排完了,他下墙,回值房,把排好的日程写了下来。

    写完,搁笔。窗外传来第一声鸡叫。

    他把那张日程吹干,压在案上的砚台底下。明日分工大会,这份日程就是全堡的令。十日九夜之后,田空,或人亡,没有第三样。

    砚台压下去的时候,他的手停了停。窗外黑沉沉的,离天明,不远了。

    霜信传到狄营,是同一天的夜里。

    北坡打草的探马回报:堡里收了一片早熟粟,四百亩,七十一日熟;堡里的烟障换了地方,往田埂上挪了;堡墙上的人,比前一日少了一半。

    汉人通译把话译完,贺鲁正在看地图。

    大帐里很安静,牛油灯的火苗直直的。帐外,各营的炊烟稀稀拉拉,马料减了三成,喂马的时候,马夫得多站半个时辰,看着马把槽底的碎料舔干净。

    秃骨掀帘进帐。这个苇荡折了三百人的万夫长,脸上还带着火燎的痕。

    "大帅。"他瓮声瓮气,"城墙上人少了一半。这是个机会。末将请令,今夜就摸城。"

    贺鲁没有抬头:"摸城,死多少?"

    "半夜的工夫,拿下来……死八百,兴许一千。"

    "八百一千。"贺鲁把地图上的炭笔拿起来,"苇荡,你折了三百,摸到木栅了吗?"

    秃骨的脖子梗了梗,没吭声。

    "城比苇荡硬十倍。"贺鲁说,"今夜摸城,拿一千人换半座墙,明日呢?明日后日呢?咱们还剩多少人回去见狼主?"

    "那就这么看着他们收?"

    "看着。"贺鲁说,"看到他们快收完的时候。"

    他抬起手,手指在地图上雁回堡的外围,划了一个圈。

    "传令各营。前十日,不攻,不扰,让他们收。收到最后三日,"大帅的声音冷下来,"全军压上。抢他们的场,烧他们的捆,冲他们收工回城的队伍。"

    "大帅,"通译小声问,"为何不如今日就抢?"

    "今日抢,田里是生的,抢去喂马,马都不爱吃。"贺鲁说,"最后三日,稻子熟透了,他们割下来,捆好了,码在场上,一年的血汗堆成山。那时候一把火,烧的不是稻。"

    他顿了顿。

    "烧的是人心。人心一散,堡里那两万人,明年开春,自己就得出来降。"

    秃骨在帐中立了半晌,一拱手,退了出去。

    "人收了一个月,眼看要收完了,"贺鲁把笔搁下,"最后三日,给他收走。"

    "这才是灭人心。"

    当夜,雁回堡的瞭望哨看见,狄人各营的灯火,一夜调了三回防。

    头一回,是东营的灯往南营挪;第二回,是中军的灯熄了一片,又亮了一片;第三回,四更天,各营的灯火几乎同时暗下去,只剩瞭望架上的几盏,孤零零的。

    值夜的军户把灯火调动一笔一笔地记下来,报上去。石琮拿着那张记录,在灯下看了半宿。灯火怎么动,他没有全看懂,可他看懂了一样:狄营里喂马的时辰,改了。从前是天亮喂,如今是半夜喂。

    "喂马的时辰改了,是要让马白日里有力气。"石琮跟陈麦说,"他在攒力气。"

    "我知道。"陈麦望着城外连片的灯火,"他要把最后的力气,攒到最后三日。"

    "咱们的最后三日,"石琮低声道,"是拿命换粮。"

    "是拿命换粮。"陈麦说,"所以开镰之前,还得再分一次家。先生,传令,明晚,全堡分工大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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