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枕反 第14章 招魂(2) (第1/2页)
没有人报时。
院里那棵被雷劈成焦炭的桂树,影子忽然短了一寸。短得干脆利落,像有人蹲在树根下头,拿尺子比着,齐齐切掉一截。日头没变,天也没变,只有那影子一寸寸往回缩。
屋里的动静也跟着那截缩短的影子,一点一点没了。
解蓉把咬扁的笔帽从嘴里取下来,攥进手心,指节收得很紧。十九岁的少年伸手去摸裤兜,被他爸按住了,按得比昨天轻。唐能张了张嘴,那声“啧”没出来,咽回去了。方叔绞着的两只手松开一只,另一只还攥着。门边新续的热茶自顾自冒着白气,可直到那白气散尽,也没有人再去碰它......
窗台角上叠着一件青布长衫,是方叔上午临时找来的,有些宽大,袖口沾了一层桂树灰,雷劈那会儿落的。阵外摆着一双布鞋,鞋尖朝外,鞋底还带着院里的土。
再看回陈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青灰色道袍,长袍及地,而他则是赤足立在阵中,手持法印,脚踏禹步,每一步都精准落在特定方位,
每一句咒语都咬得字正腔圆。
他的声音起初清越,渐渐沉下去,最后几乎成了气声,像是从肺腑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某种非人的颤音。
屋里所有的人都屏气凝神,连个大喘气的都没有。
而一旁的唐夫人则是紧紧攥着帕子,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她不是故意用力掐的。
这数月以来,她每天都在这样攥着,掌心里全是月牙形的印子,本来保养细嫩的手掌里已经脱落了几块皮,露出里面带着些血色的新皮,而她自己却毫无察觉。
直到今早洗手时,,猛然间看见掌心的痕迹,她还愣一会,
心想:“这又是什么时候弄的?”
但是她只想了几秒,便不再想了,因为她知道答案,
她没把那个答案说出口,屋里也没人问。半年多的日子里,各人着数各人的日子过活:李护士数仪器上的线,解楠数家里来来去去的大师,方叔数该记的,而唐夫人则数着自己掌心里又添了几道月牙,后来数不清也记不清了,索性就再没去数过。
那件衬衣还搭在床沿。陈望念的是咒,不是名——古法那句“皋某复”,他从头到尾没叫出口。叫魂这种事,叫了就得应,只是应的人不一定还是原来的那位,万一回来的是别的什么,那就回天乏力害人害己了。
陈望脚底下踩着罡单,立于地户巽上,面向神坛,握固闭气,叩齿存神。然后先举左足,踩于离卦,右足踩坤卦......九迹三反后,陈望把衬衣提起来,衣领朝北,两手平举,不抖,不扬,也不喊。
紧接着,陈望往后九步,变化开始
第一步。
他没动脚,可屋里所有人的影子都往里缩了一下。解蓉后来在回忆里坚持说那是云,可那天万里无云。她自己也知道不是,所以她没写进任何一份记录。
陈望看见的是自己的背。
他站在床边,同时又站在门口,背对着自己。那个“他”肩膀比现在窄一点,衣服是十七岁那年在中山桥穿的那件,洗得发白。他想喊一声,喉咙里没声。
薄的铜钱在解鸿钧掌心里,轻轻一跳。
“动了。”解蓉说。
声音不大,很稳。
第二步。
屋里的人还在,嘴还在动,可听不见了。不是安静,是“隔”。像有人在他们和他之间蒙了一层东西。《说文》里,“闻”是“知声也,从耳,门声”——耳朵在门里。门是隔着的,隔着门你听不清,那你听什么?你听“有没有”。
有没有。
有。
第三步。
他知道自己躺着。
不是“想起”,是“知道”:后背压着褥子,第四颗扣子硌着脊梁,左脚比右脚凉半分。这些不是他的感觉,是床上那个人的。他躺在那儿,眼睛闭着,可他看得见屋顶的椽子,一根,两根,第三根上有个节疤,节疤里钉着一枚小钉,钉尖朝下。
那枚钉子,昨天他在院里看见过,在青石围栏升起来的时候,土里翻出来半截,朝下。
第四步。
他忘了自己叫什么。
不是想不起来,是那个词从他脑子里被拿走了,拿得很干净,连个空都没留。他试着去够爷爷给的那三个字,够了个空。屋里有十几个人,每一个都认得他,可他自己不认得自己了。
有名则可劾,无名则可遁。
他这才知道,这句从小背到大的话,不是用来对付别人的。
薄钱又跳了一下,这回跳得歪,滚了半圈,压在掌纹上没回去。
“动了。”解蓉说。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第五步。
一张旧桌子。
桌面被手肘磨出两片亮。桌上摆着九个位,不是九只碗,是九个“位”子——每一处只放了一块小小的木牌,牌上没字,可你一看就知道那处该坐谁。
八个有人。
第九个空着。
空的那块木牌上,落了一层薄灰,灰上有人用指头写了一个字,写得极轻,像怕吵着谁:
绝。
陈望没去碰。他站在桌边,把九个位从左到右数了一遍,数完往后退了一步。
“十九棒里,六个“绝”。”一个声音在旁边说,不男不女,也不老,“加起来一千多年。你数它干什么?”“我不数它。”陈望说,“我数还剩几个“在”。”那声音就不说话了。
第六步。
一条河。
水往东,浑得看不见底,可它不急。河边有个老汉蹲着,卷了根烟,烟没点,就那么在手里捏着。
“你从哪儿来?”陈望问。
“凉州。”老汉说。
“到哪儿去?”“不知道。”老汉把烟往耳朵上一夹,抬了抬下巴,朝下游一指:“我只知道它从哪来,我不知道它到哪去。”“那这一段呢?”“这一段我知道。”老汉说,“这一段我天天看。”陈望十七岁那年在这条河边站过一个下午,问过一模一样的三句话,得到过一模一样的三个答案。后来他把这句话原样说给一个人听,那人没说话,只点了一下头。
现在他站在河里,水没到脚踝,又听见一遍。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不是在往下走。他是在往回走。
薄钱跳了第三下,跳起来,落回去,落回原来那道掌纹里,一分不差。
“……动了。”解蓉说。
这回她停了半秒才开口。
第七步。
墙上开始长字。
不是写上去的,不是刻上去的——是“长”。像潮气从墙里渗出来,渗成一笔,再渗成一笔,笔画的边上还带着毛,毛尖朝下,跟椽子上那枚钉子一个方向。
四个字:
守而不取。
陈望盯着看了很久。他不认得这四个字——不是说他不认得字,是他明明每个字都认得,连起来却像头一回见。爷爷教了他十几年拆字,唯独没教过这一句。
墙角有个影子,蹲着,背对他,手里像在拿笔,又像在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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