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枕反 第14章 招魂(2) (第2/2页)
一双鞋。
“爷爷?”影子没回头。
“这道墙,”影子说,“你早晚得自己站到跟前。到时候别问我。”第八步。
没有人。
一个人都没有。桌子没了,河没了,墙没了,连那个蹲着的影子也没了。只剩一条道,不宽,刚好走一个人。
他往前走,身后就有脚步声。
他快,那声音也快;他慢,那声音也慢;他停,那声音也停,停得比他还干净,连喘气都没有。
他不敢回头。
《说文》里,“望”是“出亡在外,望其还也”。回头就是“望”。望就是叫。你一叫,它就知道你认得它了;它认得你了,就跟着你回来了。
老周头后来教他过河的四条规矩,最后一条就是上了岸不回头。当时他问为什么,老汉说:“回头是叫它跟来。”他现在没上岸。可他也不敢回头。
于是他就一直往前走,走得两只脚发木,走得那条道好像没有尽头,又好像一直在原地。
薄钱第四下没跳。
它只是微微一颤,像被人从底下托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停了。”解蓉说。
她声音很轻,可屋里每个人都听见了,连那个十九岁的少年都把伸向裤兜的手缩了回来。
按规矩,停了就不能往前走了。如果继续往前走,就回不来了。
陈望站住了。
他站在那条没有人的道上,前头黑着,后头跟着那个不出声的东西。他站了大概三口气。
然后他做了第九步。
第九步不是走。
是让。
他往旁边让了半步。
道还在,脚步声还在,可那半步一让出来,道中间就空了一小块——刚好一个人站。不是他站,是那个位空着,谁都能站,也谁都没站。
这就是“中”。
《说文》:“中,内也。从口、丨,上下通。”不是中间那一点,是口里一竖,上头出头,下头也出头。上头是压,下头是顶,中间那一竖是通。通了,两个力才对着;对着,才叫镇。
那个位子,空了四十年。
位子上有一道划痕。
新的一道。比他手里那枚铜钱边上的还新,茬口发白,还没来得及吃灰。陈望看着它,后脖子一层一层地凉上去。
他今天没划过。
他这辈子,到这一刻为止,也没在这地方划过。
可它已经在那儿了。
屋里,日头还是那么烈。
陈望睁开眼的时候,手里还平举着那件藏青衬衣,衣领朝北,一动没动过。碗里的水没晃。三枚铜钱,厚的压着地方,中间的压着时辰,最薄的那枚停在解鸿钧掌纹里,不跳了。
从他说“三样东西”到现在,外头桂树的影子,一寸没挪。
午时三刻,还没过。
“完了?”唐夫人声音发颤。
“没完。”陈望把衬衣叠好,放回床沿,“招魂做完了,人没醒。”唐夫人脸上刚浮起来的那点血色,一下子又退了。
“您别急。”陈望说,“我不是把他叫回来的。我只是把位子给他留着了,回不回,是他自己走那一趟。走一趟要多久,我不知道。”“那……那得等多久?”“我不知道。”他说得很老实,“我只知道我脚下走过的这一段没有问题。”这句话说出口,门框那边有个人轻轻把杯子放下了。
热茶,没人喝,已经凉了。
解楠没进来。她把杯子端走的时候,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一下,就只是一下,收完便松开了。屋里除了解萍,没有人看见——小姑娘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像两块玻璃,玻璃后面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可她偏偏就看见了姐姐那一下。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姐姐,然后把手往姐姐那边伸了半寸,又慢慢收回来。
唐能第二个“啧”,是在陈望转身的时候。
他看见陈望把怀里那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掏出来,搁在床头柜上,推回去了。“这个钱我不能要的。”唐夫人急了:“陈先生,刚才说好的——”“我只是收我应得的。”陈望说,“第一步是除祟,东西没了,事儿了了,我收着踏实。这一步是招魂,但是人还没醒,我不能收。”他顿了顿,又补一句,补得挺不体面:
“再说,揣着它下九步,沉。”十九岁的少年“噗”地笑出声,笑完赶紧捂嘴,他爸这回没扇他,自己也别过脸去,肩膀抖了一下。屋里绷了半天的那根弦,也随之松了半分。
方叔没有理会房中神态各异的众人,只是把那件衬衣拿起来重新折了一遍,折得比刚才齐,领口朝里。他没什么想法,只是记着——这回记的是“陈先生把钱推回去了”。他不知道以后什么时候用得上,他只知道该记的都要记。
解蓉还蹲在床边。
她盯着那只摊开的手掌,忽然站起来对着陈望说:“它最后那一下,其实不是停。”
陈望不解的看向她,有一丝疑惑也有一丝愤怒在。
看见陈望脸色不对,解蓉连忙解释到“其实我也说不准,但是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托了一下”。”因为停住是自己不动了,而托是外面来了一个力,这两个不一样。”说完后她抬起头,小心翼翼的看着陈望。
陈望没夸她,也没骂她,只是摆了摆手,随后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小声嘟囔了一句“人事我尽了,剩下的,听天命吧”。声音小的几乎自己都听不到了,随后他把碗端了起来,将三枚铜钱一枚一枚捞出来,厚的、中间的、薄的,依次放回兜里。捞到最薄那枚时,指腹在边上那道细划痕上蹭了一下。
蹭完,他手停了一下,因为他看到那道划痕,比刚才长了一点。
他想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揣好钱,随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墙上。
墙上什么都没有。
可他知道那道新茬在哪儿——就在他视线偏左三寸,齐眉高的地方。他没划过。他连手都没抬过。
“方叔,”他没回头,“这屋子,民国二十几年翻修过没有?”方叔想了想:“翻过。我听我爹说过一回,说是换过一堵夹墙。”“夹墙里呢?”“没拆。”方叔说,“我爹不让拆。他说,里头搁着的东西,不是给咱们看的。”陈望“嗯”了一声,迈出门槛。
日头终于偏过去了。院里那棵焦桂树的影子,慢慢地、慢慢地从台阶上退下来,退到青石围栏根儿,一寸一寸地往回挪。那影子收得极有分寸,像有人拿着尺子比着,量一寸收一寸,不慌不忙地把这一片阴凉从石阶上收回去。
午时三刻,已经过了。
那行字,陈望是第二天才看见的。小小一溜铅笔字,藏在衬衣第二颗扣子底下——那颗扣子本来就缝得歪。字不多,只有四个:“第几回了?”
陈望盯着看了一会儿,把纸条按原样折回去。没烧,也没扔,更没拿去问人。爷爷从前说过,不知道的东西,别急着“叫”。你一叫,它就知道你看见了。不好的东西也一样,别拿出来说,一说就应了,这叫避谶。
他只是回去以后,把那纸条压进了铁盒最底下那层。
而铁盒最底下那层,本来是空的。